Musony♪

【楼诚】【ABO】种莲

柳伯:

正文部分,回锅无肉,一发完。


ABO,主楼诚,副台丽,共十七章,番外另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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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


冬将至,阳光日渐微弱,天气冷得厉害。


阿诚前一夜去吴淞口见梁仲春,顶着冷风在码头磨唧了一会儿,回到家就觉微微头疼,吃了两粒感冒药,便睡下了。


因为低烧,睡不安稳,第二天醒得也比平时稍晚了一些。起床后,阿诚自觉除了一点鼻塞,也没其他症状,想来不过是区区风寒,便将药收回了药箱,不打算再吃。


餐厅里,明楼和明镜已经在吃早餐,明台怕是还在赖床。


阿诚将外套搭在一旁,也坐下吃饭。


明楼忽然转头看他:“你涂了香水?”


阿诚不像明台,有用香水的习惯,但不放心也还是抬起袖口凑到鼻尖闻了闻,却什么也没嗅出来,只好摇摇头。


明楼依然皱眉,明镜插嘴道:“你鼻子倒灵,是我早上在房里不小心打碎了一支香。就是上次从维也纳带回来的。”说罢一脸可惜。


“一支香而已。”


明楼笑笑,朝向阿诚:“你不是跟海关很熟吗?”


阿诚嘴里嚼着三明治不好说话,只能用力点头以示会意。


明镜见状反倒瞪了明楼一眼:“你们搞什么不要以为我知道,想让我开心,就别把不干不净的事拿到家里说,听了倒让人没胃口。”


明楼连连称是。


阿诚专心对付着盘里的食物。不知为何,他今天异常的饿。


最近一连发生几起日本官兵遇刺事件,上午明楼叫来汪、梁二人,假施压,真探底。下午又来了几位金融界人士,缠着明楼诉了足足两个钟头的苦。碍着是汪芙渠的引荐,明楼也不好随意打发,结束后还命阿诚好生将诸位送上车。


终于清静片刻,明楼陷坐皮椅中,闭目休息。


没多久,只听见门被轻轻推开,脚步声夹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由远及近。


人在视力受限的时候,其他感官往往更敏锐。


明楼眉头一动。这香气与早上的在餐桌上闻到的相似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

如果说先前是雨后的青青夏草,嫩叶上细细的白色绒毛挂着雨露的味道,那么到了此刻,青草似已被收割,折断的地方渗出清亮的汁液,淡淡草香在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了。


猛然睁眼,却见阿诚攥着一叠报表立于桌前。


明楼眉心蹙得更紧。


“先生,需不需要给您泡杯咖啡?”


明楼上下打量他一圈,不答反问:“阿诚,你最近.……有没有不舒服?”


阿诚惊异于明楼的敏锐,又见明楼不打官腔,自己也便松懈下来,低头一笑老实答到:“大哥明察,昨晚回来有点发烧。不过,应该没有大碍。”


明楼心里一宽,点点头又道:“如果身体不舒服,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

阿诚觉得明楼今天眼神有点怪,病了不是应该吃药或者休息,告诉你有什么用?


阿诚出去后,周遭的异香也逐渐消散。


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,然而看阿诚并无异常,明楼也只好劝自己不要多想。浅饮了一口咖啡,随手翻起当日的报纸。


副版一隅有一则极为不起眼的八卦:本市23岁的坤泽赵氏性情刚烈,其夫富商乾元吴生婚后愈加风流寻花问柳,终使得赵氏心灰意冷于前日自戕于家中。


这种事如今早已见怪不怪,明楼却不由得心上一凛,好不容易驱散的念头重又袭来。


难道阿诚已经分化成omega了?


早在明台分化成alpha的时候,明楼私下向医生询问过关于阿诚为何迟迟不觉醒的问题。医生当时给的解释是阿诚小时候长期营养不良,导致发育迟缓一些也是有可能的。


这一迟就又是三年。明家小少爷分化愈加成熟,逐渐霸气外露,年龄相差无几的阿诚依旧不急不躁不愠不火,终日跟在明楼身边,协助明楼处理着大事小情,滴水不漏,八面玲珑。


“像极了beta。”


这话明镜悄悄对明楼讲了几次。每次明楼都只笑道,随便吧,什么都好。


手上的杯子微微一晃,几滴咖洒到了报纸上,正好将那则新闻殷成了土色。


虽说社会主流倡导平等,但是一旦确认为omega,就如同被盖上了弱者的标签,纵然能力再优秀的omega,也难免被先天的弱势所累,一旦遇人不淑或遭人暗算,后果不堪设想。


据明楼所了解的觉醒常识,通常omega分化时会伴有明显的症状,比如疲惫高烧,四肢无力,更有甚者会意识模糊,出现暂时昏厥。


而阿诚……太不明显了。


但是他身上的香气又绝不该属于alpha或beta。


明楼还是接通了苏医生的电话,苏医生听后沉思了片刻:“虽说罕见,但是倒也有些先例。”


明楼心里一沉,脸色阴郁。


 “大部分omega在觉醒时都有不适感,但是也有极个别的会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完成了分化。我没遇过,但是在医学院的时候,听教授讲过类似个案。这样的omega的大多分化较晚,身体强健,意志坚定,且觉醒后发散的信息素不易察觉,但是……”


 “说下去。”明楼当知后面的话才是重点。


“但是正是由于难以察觉,所以他们常常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omega。一旦正式进入发情期,突然爆发的信息素就可能使omega陷入危险……”


见明楼突然出现在门口,秘书们先是一愣,接着纷纷放下手里的活,站起身等候长官指示。


阿诚正和上海银行的理事通话,抬头瞥见明楼正盯着自己,眼中露出罕有的紧张之色,也立刻捂了听筒看向明楼。


明楼却如释重负一般,朝他略一颔首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

阿诚开着车,一边有意无意地从后视镜里窥着明楼的神色。明楼只说去苏医生的诊所,却不讲为何。明楼看上去不像是生病,那么也许是组织上的任务?


既然明楼不说便有他不说的道理,阿诚不疑有他,又踩了脚油门。


到了诊所,苏医生问了阿诚一堆问题,阿诚的回答都差不多——没感觉,不疼,不恶心。


见苏医生脸上越发严肃,阿诚不由暗忖,自己是不是得了绝症。


“苏医生,我有什么不妥吗?”


苏医生拍拍他的肩:“查个血吧。”


拿到化验单时,阿诚愣了半刻,口中喃喃:“这怎么可能?”


所有的检验结果表示,阿诚是omega,一个已经觉醒的omega。


阿诚着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分化成了omega,更不敢相信他自己竟然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分化成了omega。


 “这种情况很少见,你一时可能无法接受也是正常的。”苏大夫安慰道:“眼下的问题是,你现在已经进入了第一个发情期。好在明先生发现的及时,至少可以避免一些突发状况。”


阿诚闻言看向明楼,今天明楼种种反常,难道是嗅到了自己身上信息素的味道?而自己一直以为是感冒引发的低烧,实则也是发情期的症状,难怪吃药不起作用。


到了此刻,白天的鼻塞已略微缓解,阿诚吸吸鼻子,刹那间一股清香冲入鼻腔。


化验单被猛然攥出了褶皱。


这是他第一次,确切地,闻到了自己的味道。





两人从诊所出来时,太阳正缓缓西沉,大街上人来人往,一如往常。


阿诚闭了闭眼,只觉眼前的一切,都变得不太一样,甚至行人的目光,也放佛带了些意味。


他明白,其实什么都没变,只是自己变了。


明楼在他阿诚的背上轻轻一抚:“我来开车,你坐后面去吧。”


阿诚抬头看他,冷冷道:“大哥,我可以开。”说着便用力拉开车门,梗着脖子等着明楼上车。


本想让阿诚能安静地理一理思绪,却是让他误会了,只怪自己关心则乱,反而触了他的自尊心。明楼不再多说,躬身坐进了后排。


回家的路显得极为漫长,苏医生的话一遍遍在阿诚的脑海里回响:“因为是首次发情,第一天信息素还不明显,除非极为敏锐的alpha,否则一般人是难以察觉的。但是明天开始,信息素干扰一定会增强。由于你本身的特殊性,又是初次,建议这期间还是尽量不要用抑制剂,待在安全的地方,直到度过发情期。”


事已至此,总要去面对。


阿诚无数次瞥向右手边的公文包,那里面正静静躺着五支抑制剂。


阿诚并不歧视omega,只是现在他们每天在刀尖上搏命,一步踏错,万劫不复。为什么就不能是个beta,哪怕是beta,他也可以和明楼并肩战斗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随时有可能成为累赘。


“阿诚。”明楼缓缓开口。


这一声似与平时无异,阿诚却未立刻应答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抖,紧绷的脸上终于溢出一丝苦笑——刚刚已经得到了医学上的宣判,现在,他等到了明楼的。


是要自己今后退出组织的行动也好,还是彻底离开他身边也罢,明楼是他的哥哥,是他的上级,在事关生死的事情上,他会永远支持并贯彻他的决定。


“你下周找机会去见一见黎叔。年关将至,有些账要结一结了。”


没有审判,只有任务。


阿诚从前视镜里去寻明楼,折腾一天的明楼双目微合,神态从容,不悲不喜。


他是信我的。阿诚心里倏地一酸,眼圈发涩,他用力抿抿嘴唇,沉声答了句好。


明楼当然信他。


他相信,不论何时,困在omega身体中的那具灵魂,永远凌驾于大部分alpha之上。这个灵魂不需要他人保护,亦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。将他锁在安全的保险箱里,剥夺他的理想信念,无异于杀了他。


接下来的路还很长,需要心无旁骛的走下去,每一步,都要走得更加小心。


眼见到了家门口,阿诚握住门把的手迟疑了。


要面对期待他觉醒的家人,还要平安度过即将到来的发情期,纵然是阿诚,也骤然不安起来。


明镜一直以为阿诚会分化成beta,过去每每私下里提及此事,她总是忿忿不平,说若不是桂姨虐待,变成英俊潇洒的Alpha也是有可能的。明楼提醒了她几次,说分化这件事是先天决定,与后天关系不大。她也听不进,每次说起来还是要气上一番。


所以当阿诚向明镜和明台转述了苏医生的话时,明镜惊得半天没合上嘴,她实在不敢相信:早上出去上班的时候还是beta,怎么晚上回来就成omega了?还是发情的omega?


自己是omega,于明楼,阿诚只是懊恼,怕自己拖了明楼的后腿。而此刻面对明镜,不知为何,他却忽然愧疚难过,只想跟明镜说句对不起。


话哽在喉咙还没出口,明镜便坐到阿诚身边,伸手抱住了他,心疼道:“阿诚,有大姐在,没关系的。”


对于阿诚来说,明楼除了兄弟,更是肝胆相照的同袍战友。


而明镜,只是姐姐。姐弟之间,便只有心疼。


阿诚眼圈一红,也落了泪。


见此情形,明楼亦有些动容,却也没劝阻。阿诚一向内敛自持,难得动情,也该让他们姐弟抒发一下。


明台可是见不得这场面的,此刻一手啃着梨,一胳膊就搭在明楼肩上,嚷嚷着:


“omega怎么了?我觉得omega挺好!”


“我就说呢,今天家里用了什么香这么好闻?”


“阿诚哥你都能生娃了,你咋不兴奋呢?”


明楼瞥了眼搭在自己肩上,还不停晃荡的胳膊。


这小子,有点过于兴奋了吧。


不过明台的话倒提醒了他,他白天闻到的香气又发生变化了:不再是雨后的草地,而分明是一片田田的荷叶,微风轻起,一丝丝清冷的睡莲芬芳,正随着脉脉水波,层层荡漾开来。


只那么一瞬,明楼手心出汗了。


他抬手推掉明台的胳膊,微不可查地向旁边退了退,同时抑制住自己想要发出alpha信息素的冲动。


现在连明台都能接收到阿诚的信息素了,说明阿诚正在慢慢进入真正的发情状态。发情期的omega明楼不是没遇过,可是明台年轻气盛,做事不顾后果,还是有可能抵挡不住诱惑。


今晚就算了,明天,明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阿诚待在家里。


晚餐时阿诚没什么胃口,明镜看在眼里,餐后又让阿香熬了八宝粥,为了多存会儿温度,连同砂锅都端到阿诚房里。


接过粥,阿诚重又锁上了房门,躺回床上。


世上有太多不可抗拒之事,比如生老病死,有些事从人一出生就是注定了的,也只能欣然接受。


喉咙干涩,便一杯接一杯的喝水,凉水经食道流入胃里,似细雨渗入干涸的土地,只一瞬就蒸发殆尽。如同一个人被抛弃在炙热无边的沙漠里,你挣扎你无助,但你阻止不了身体慢慢变烫,阻止不了体力随着汗水一点点流失。


然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,是体内翻滚的欲望。


热潮一浪接着一浪,从小腹内的一点向周身汹涌扩散,人像在暴风雨的海上随波逐流,颠倒晕眩。阿诚用力咬住下唇,蜷紧身体,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些,而大脑似已不受控制。


一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纷乱闪烁,阿诚睁大了眼睛。


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。


如濒临淹死的人见到一根浮木般,阿诚的呼吸愈发急促。与此同时,手指难以自持地去触碰自己敏感的前端,身体因即将得到救赎而激动得颤抖起来。


那身影越来越近,就在他看清楚的那一刻,竟似叫人猛然扼住了咽喉,眼前一片空白虚无。


当人勘破自己内心的渴望,也会因这渴望心生怖畏,跌入深渊。





明楼一夜未眠,三滚后的碧螺春早已沉入杯底。


第一次见到omega发情,是许多年前的一个雨夜,他和阿诚在巷子里救了一个险些被一群流浪汉侵犯的女人。


如今时过境迁,他早已忘了那个omega的样貌,忘了她的信息素的味道。他只记得躺在地上的omega在嗅到明楼身上的信息素时,眼中燃起疯狂的痛苦与渴望。阿诚当时还未分化,明楼按捺着体内被撩拨攒动的火苗,不去靠近那个omega,只叫阿诚把那人护送去了医院。


明楼没见过也想象不出阿诚情动的样子,可他只要一合上眼,那个女人的影子便仿佛与阿诚重合了。


明楼曾被训练去有意识的控制信息素的收放,也学习如何避免被他人的信息素干扰。但明楼深知这种违抗本能的本事,终究算不上是本事,更不能完全倚仗。


一如晚餐时他曾试着靠近阿诚一些,并尽他所能去抵制阿诚周身信息素的干扰,但不同于以往所练习或曾遭遇的任何一种信息素——那孤冷禁欲又欲诉还休的莲香,似一道道闪电般,从自己周身通过。


这体验对于明楼来说,是未知的,未知往往带来畏惧。


信息素的爆发通常呈波状,夜里达到最强,避开最容易被干扰的时段总是保险一些。


窗外天色渐亮,明楼估算着时间,将桌上凉茶一饮而尽,起身上楼。


阿诚房门紧锁,敲了几下,悄无声息。


难道是睡着了?明楼在门口立了片刻,还是去取了备用钥匙。


一开门,满室莲香迎头袭来,明楼倒退了一步。定了定神,才大步走进。


屋内凌乱,床上的人一动不动。明楼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滚烫,嘴唇上的齿痕渗出一丝血迹。


桌上药箱半开着,床边的地毯上有一瓶药被开了盖子,药丸散落一地,明楼俯身捡起,竟然是安眠药。


心下一顿,再也顾不得其它,人连着被子一起被横抱起来。


明楼不敢低头去看,他知道裹在被子里的人,几乎是全裸着。


阿诚躺在汽车后座上,无声无息,花香逐渐溢满了整个车厢。


明楼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狠狠掐着自己腿侧,摇开一扇车窗,凉风扑面。


本能正在驱使明楼释放信息素,好将身后的omega牢牢包裹,理智又让他内心的自责与忧虑激荡翻滚。


阿诚是何时服了药,又吃了多少,如果能早点去看一看他的情况,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。


清晨的长街行人稀疏,没人注意到有一辆散着异香的轿车,正朝着医院的方向狂飙而去。


阿诚做了个梦,梦里似是回到了小时候。


一双大手将自己从冰冷的地上抱起,一步一步,迈过破碎不堪的门槛,穿过潮湿幽暗的巷弄,步入拥挤熙攘的车水马龙。


阳光刺眼,忍耐许久的眼泪,终于沾湿了那人肩上的布料。


“阿诚,别怕,咱们回家。”


到了医院,大夫迅速帮阿诚洗了胃,打上吊瓶。


好在他吃下的不多,明楼送来的也及时,但还是要昏睡上一会。


明楼枯坐在病房的一角,似被雨洗过般浑身湿透,他死死盯着病床上的阿诚,眼里攒动着星火。


苏医生看了看明楼,建议道:“要不然您先回去吧,夜里值班的护士也可以照顾他。”


明楼缓缓抬眼,又摇摇头。诊所里纵然安全,毕竟也是公共场所,有自己守着,其他的alpha才不敢靠近。


苏医生见他坚决,又斟酌道:“好吧,可是您……我看还是给阿诚打一针抑制剂吧。”


明楼怔了怔,低头去挽袖口。


苏医生自然明白:“明先生,你应该知道,alpha缓解剂对人体伤害更大。”


明楼喉咙有些沙哑,态度不容分说。


“这里对他有危险的只有我。”


阿诚醒来时,窗外天已黑透。病房里亮着一盏台灯,明楼靠着椅背小憩。


喉咙很干,阿诚努力撑起身体去拿桌上的水杯,刚一动弹,明楼便醒了,四目相对,一时无语。


阿诚舔了舔嘴唇:“大哥,对不起。我是想着如果睡着了,可能会好过一点。”


明楼本想等他醒来要责骂几句,如今看他这样子,话到嘴边却只是叹了口气:“从今以后,我不想再听见对不起这三个字。”


阿诚接过明楼递来的水杯,点头答是。


又是一阵莫名的沉默。


阿诚刚要开口说点什么,本来端坐床边的明楼却突然倾身靠了过来。


紧接着,病号服的领口被轻轻拨开,露出了一侧的锁骨。


阿诚几乎能感觉到明楼的呼吸。太近了。


身体骤然局促起来,阿诚咽了口口水,心下一横,视死如归般闭起眼睛。


腋下倏地一凉,竟多了一支体温计。


睁眼时明楼已经坐回椅子上,正皱着眉看着自己。


难道成了omega胆子也会变小?明楼觉得好笑:“你怕什么我又不打你。”


阿诚脸上更烫,低下头去避明楼的目光,视线落在明楼手臂内侧——一个小小的针孔。


整个病房都萦绕着omega信息素,却没有一丝alpha的气息,阿诚以为是明楼善于收敛自制,本也未作他想,此时不由得脱口问道:“大哥,你用了缓解剂?”


明楼从容不迫:“以防万一。”


宁肯注射缓解剂,也不想失手标记自己。阿诚转头望向窗外,想想刚刚的可笑样子,不由得苦笑自嘲。


明楼只当阿诚还在为自己是omega而愤懑难过,语气愈发和缓下来:“大姐早些时候来看过你。今晚我在这陪着,防止你再做傻事。”


阿诚静了片刻,回看明楼时目光澄澈,笑笑说道:“不会了。”


明楼接过空杯再去倒水,阿诚在背后叫了声大哥。


回头见阿诚半倚着床头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大哥,有点饿。”


能吃得下证明心情也好些了吧,明楼眯起眼睛作不解状:“一般说来,omega发情期应该没什么食欲吧?”


“我是一般的omega吗?”阿诚眉稍一挑。


明楼一怔,也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。


不过阿诚现在的状况是不能出去的,但留他一人在这,明楼有点不放心。


阿诚似看穿他在想什么,朝明楼缓缓伸出手来:“附近有家禾记,枪留给我就好。”


明楼出去后,阿诚轻轻合上眼睛。


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即使一辈子求而不得又如何?凭着这孤勇去撞到头破血流,方才不会后悔。


现在不想要他也没关系,还有时间,慢慢来。


刚洗过胃只能吃些易消化的,明楼要了素水饺和清粥小菜,用红漆的食盒装好,迎着夜风快步走回诊所。


屋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,明楼连忙推门进去——刚开了道缝,便觉喉咙一紧。


清冽的莲香像一把利剑,直刺心脏。


病床上的人,背如虾般弓起,几近恐怖的热潮正驱使他颤抖着去剥掉自己的衣物。


又一轮情动。


明楼站在门口进退维谷,本该撑得过24小时的缓解剂正在渐渐失效,那些所谓的自制本事正在分崩离析。


忽然间,阿诚撕拽着衣扣的手停住了。


他嗅到了alpha的味道。


像是被海浪裹挟着,进入一片幽暗湿冷的森林,沉静的老木头散发出微妙而浓烈的檀香。omega信息素被这气味霸道地揉成一团,骤然安分。


但是这急雨前的宁静并没有给足阿诚喘息的机会,寻到目标的信息素再次在周身炸裂,热浪瞬间迸发,熔岩一般的灼烧感从小腹扩散,蔓延到发丝和指尖。


股间一阵抽搐,一脉水气沿着缝隙流泻出来,本已浸透汗水的床单湿热一片。


昏暗的灯光下,omega的神情迷离而放肆,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垂着,引诱着alpha一步一步走向他,解救他。





明楼一手已经慢慢攀上阿诚背脊摩挲安抚,另一只手则飞快的去解自己衬衫的扣子。床榻之上不再是被欲望折磨摇尾乞怜的omega,而是等着自己去拥抱、去亲吻、去攻占的阿诚。


他想要靠近。


混沌之中,阿诚想起那个梦。


想起自他进了明家的第一天,明楼便教诲他摒弃自卑自惭,但留一身傲骨。到了此刻,即便身体再怎样渴望,也不愿明楼是因为本能而违背本心。


阿诚牙关紧咬,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:“大哥……你走……”


似一盆冰水迎头浇下。明楼猛然退后一步,继而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——上面汗水淋漓,不知是阿诚的,还是自己的。


拉开抽屉,寻到药剂,针头在慌乱中大力扎入手臂,刺痛使人倒提口气。


走出门去之前,明楼回头深深看了阿诚一眼,阿诚焦灼的眼神中,竟有一抹无畏无惧的快慰。


已近午夜,楼下值班的护士都睡了。明楼坐在病房门口,门内隐隐传来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低吟。


两针缓解剂打下去,饶是明楼,也感到头晕乏力,意志涣散。


明楼倚坐在墙边,心跳如鼓。刚刚只差一点,自己就……其实AO结合本无可厚非,先结合再缔约的伴侣比比皆是。但阿诚怎能与一般的omega相提并论?既要他成为一个可以掌握自己人生的人,一个自由自主的人,便只能保护,而不是捆缚。


直到,他找到自己的alpha。


苏医生一早上班先去看阿诚,进门就见明楼守在病床边,领口散着,头发凌乱,与平日一向处变不惊的长官形象相较,有些莫名狼狈。


室内的花香幽淡,阿诚正安稳地睡着,身上是套新的病号服,而昨天穿的那身已被整齐的叠到一边。


捡起来一看,似有汗水未干透,苏医生转头去看明楼的手臂,赫然多了一个针孔。


苏医生望了眼门外,压低声音:“明楼同志,你……”


明楼起身,目光方从病床上移开:“阿诚刚睡下不久。今天毒蝎组有行动。这里就交给你了。”


阿诚醒来时已是中午,床边椅子空着,明楼早已离开。


苏医生进来给他检查完毕,舒了口气:“从初症到尾症持续了三天,还算正常。”


“发情期通常间隔三个月,但你体质特殊,要注意观察,不要再大意了。”


“另外我得提醒你,如果下一次你还是自己一个人硬撑的话,可能要比这次更难熬些。”


言下之意,是尽快找到一个alpha。


苏医生见他抱膝不语,便拉过椅子坐了下来:“抛开其它关系,我与你家大姐也是老相识。咱们就只当聊聊天。其实,我觉得明长官他……”


阿诚一怔,继而笑着摇头:“苏医生,我知道你是好意,可是我大哥他不想。”


“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,只是明先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,他为了你,一天之内注射了两次缓解剂,要说毫无想法,我也不敢苟同……而且我以前倒是没看出来,这个明家的大少爷,竟也能伺候别人。”讲到这,苏医生颇有意味地笑了笑。


阿诚方才注意到,经过这一夜,自己周身竟没有一丝污物。被子床单也都干爽整齐,和身上的伤号服一样,似是换过了。


“总而言之都是你们的事,我是外人也不该多言。只是你若也有心,就不要错过,既是为了你自己,也算是为了他能少挨几针吧。”


一想到明楼在自己力竭昏睡后,进来给自己擦洗换衣,阿诚从耳朵红到脖子,又从脖子红到耳朵。不敢再想下去,否则刚刚安分下来的信息素又要卷土重来了。


上午十点,明楼出现在76号。换了身衣服,头发一丝不苟,看不出一丝异样。


汪曼春正要出门,见了明楼不免惊讶,绕过桌子迎上前来:“师哥怎么来了?我该下去迎接你。”说罢横了自己的秘书一眼。


明楼扶了扶汪曼春的背:“别怪他们,是我没让他们通报。”


汪曼春朝门外望了望:“阿诚呢?”


两人一向如影随形,突然少了一个,她颇有些意外。


“病了,给他放了假。”明楼语气平淡,说罢朝汪曼春暧昧一笑。


汪曼春眼里一亮,也就是说,今天电灯泡坏了。


顿了顿,她为难道:“师哥,可是我等会还要去一趟陆军医院……”


“怎么了曼春?你不舒服吗?”


虽不知道阿诚会成为哪一种人,但自从汪曼春自己分化成beta,凡是环绕在明楼身边的人,便都成了她隐形的敌人。此刻明楼眼里满是关切,全不似刚刚提起阿诚时的淡漠,这让汪曼春很是受用:“师哥我没事,是一个下属,工作时受了伤。”


那是一个受了重伤的转变者,只是汪曼春还不想对明楼和盘托出。


明楼似如释重负般:“你没事就好,今日没人打扰,总归是难得。我开车送你,等你探过了病人,我们去吃午饭。”


车在医院门口已经停了半个钟头。


明楼抬腕看表,十一点一刻。差不多了。


果然,没过多久就见汪曼春气急败坏地从医院门口冲出来。


明楼下车,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。


刚刚还杀气腾腾的汪曼春立刻面露歉意:“师哥,我这里有些突发状况,不能陪你吃饭了,我们改日再约。”


明楼望了望她,亦不多问,嘱咐了几句,转身离开。


从她的反应来看,毒蝎组的刺杀行动成功了。


两天前夜莺线报说汪今日上午要去陆军医院,目的是审问转变者并重新部署保护措施。


而明楼的任务便是拖住她,然后让她在事先计划好的时间点,出现在这里。


汪曼春一心想着能早点办完公事,身边只跟了几个下属,这会儿再调人过来展开搜捕也是亡羊补牢了。叛徒刚移交到她手里,毛都没问出来就被暗杀,想必汪在日本人那里,也是难以交差。


车开上大路,惦念着医院里的阿诚,明楼不由自主的去看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右手。


心下悸动。


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,自己最近真的愈发禽兽了。


现下,阿诚应该已经醒了吧,也到了跟他谈一谈的时候了。





明楼赶到医院时,床上已空,病房内只剩残香。


苏医生解释说刚刚明家小少爷来看阿诚,两人一商量就出院了。


阿诚能出院,证明信息素已经稳定了。明台能来接人,证明了任务完成得顺利。


于明台,于阿诚,于自己,都算是闯过了一关。


明楼的视线落在病床上,他先回去也好,若是在这见面,难免想到昨天那幕,怕是会尴尬。


正欲离开又被苏医生叫住:“明先生,你家里还有缓解剂吗?”


明楼一愣,阿诚的发情期基本过去,现下就算还有些信息素作祟,对于明楼来说,也还是忍得住的。


苏医生摇摇头:“不是你用。我刚刚看明台……他似乎对于阿诚的信息素也很敏感。”


明台这次任务挂了彩,从陆军医院跳窗逃走时不慎被铁钉划伤了背。一路上一直忍着,进了家门见明镜和阿香都不在,这才皱着鼻子哎呦呦起来。


阿诚帮他掀起衣服查看伤口,一掌长的口子,好在没大碍,便叫明台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,自己上楼去拿药箱。


刚上了几级楼梯,电话铃响了,阿诚返身回去,却见明台一跃而起,抢先把电话接了起来。小少爷用力过猛,还抻到了伤口,嘶嘶哈哈倒吸几口气。


明台一向懒惰,今天带着伤倒勤快起来了。阿诚觉得奇怪,眉心一簇立在一旁。


明台只说句好我知道了,就挂掉了电话,抬头见阿诚一脸玩味,笑嘻嘻承认:“我的组员,跟我报平安。”


阿诚嘴上说着让他们以后不要把电话打到家里来,眼里却是不置可否,想着等明楼回来还得跟他汇报一下,这小子背地里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名堂。


明台朝阿诚眨眨眼睛:“阿诚哥,你也需要休息,我跟你一起上去吧,也免得你再下来。”


阿诚夹着棉花蘸了药水,小心地给伤口消毒,明台一个劲哀嚎轻点轻点。包扎完毕,阿诚起身将废棉球丢进垃圾桶,又从椅子上把明台的上衣捡起来递过去:“别装了小少爷,把衣服穿上,不然等会大姐回来看见,会吓坏的。”


明台也站起来,却没有急着穿衣服,半裸着上身向阿诚倾了倾,眯起眼睛深吸口气:“阿诚哥,你身上的味道……真的挺好闻的。”


说罢一手便朝阿诚肩上搭去,阿诚肩膀向后一闪,冷眼瞪着他。


明台也不恼,笑容愈发无邪。


“大哥守了你一天一夜都没标记你,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。”


这小子是玩心上来在逗自己?还是真的被信息素影响了?阿诚揣摩着明台的表情,攥紧拳头向后退了退。自己体力尚未恢复,要打架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。


就在他犹豫之时,竟被明台猛然一扑,按倒在床上。


明台躲过阿诚一脚飞踹:“阿诚哥,求求你了,让我标记你。”明明是一脸撒娇,手上却使着蛮力把阿诚按得死死的。


“明台,你别发疯!”阿诚吼着使劲推开他,明台向后一倒,旋即又扑了上来,一时间僵持不下。


 “明台你给我下去,再胡闹小心我揍你!”


“阿诚哥你为什么不接受我?难道你是喜欢大哥?”


阿诚一愣,明台趁机发力,这回整个人都压到阿诚的身上:“你要是承认你喜欢大哥,我就认栽,我立刻放了你!”


砰地一声,门被踹开。


阿诚身上毛孔骤地一紧。一股强大的alpha信息素肆虐奔突,那气味不是森林古木幽僻的檀香,而是冥府的棺椁,是沾了血的皮毛,空气里皆是暗流涌动的杀戮。


这是明楼最不想看到的一幕:明台赤裸着上身,背上的绷带因为刚刚猛烈的撕扯正一点点的殷出血迹。而被他压在身下的阿诚,因为剧烈的反抗挣扎,已是满头大汗,满脸通红。


此时,床上二人似被这信息素掐住喉咙捆住手脚,窒息难耐又动弹不得。


明楼合了合眼,纵然知道明台是被信息素蛊惑,仍然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,alpha信息素难以抑制地不断释放,再这样下去,怕是要伤了他俩。


“明台,你跟我出来。”明楼沉声说罢,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。


 明台似是被吓到了,愣了愣方才咽咽口水,从阿诚身上爬起来,闷头走了出去。


“大哥,明台他不是故意的.……”毕竟是被自己的信息素所累,阿诚自觉有错,也跟了上去。


明楼白他一眼:“你在这待着,有什么话,等一会再说。”


书房里,明楼坐在沙发上,明台衣服已经穿好,低头跪在茶几前面,不发一言。


茶杯被轻轻放到桌上,啪地一声,明台身上一凛,就听见明楼冷冷道:“小少爷,冷静些了吗?”


明台嘴角牵起一丝笑意:“大哥,你闻闻这屋里的信息素?到底是谁不冷静?”


明楼一怔,整个房间里都是他自己的味道。


只有他自己的味道。


再看明台已经抖抖裤子站了起来:“大哥,你别忘了,我也是军校毕业,更别忘了,我毕业成绩很好的,特别是——信息素控制这门课。”


“从头到尾,我都很冷静。倒是大哥,见到阿诚哥有危险,就丧失了理智分析的能力。”


小少爷说着,还给自己倒了杯茶:“阿诚哥心里有你,我和苏医生都看出来了。你们两个都太别扭,整天国家国家,没有家,哪来的国?”


明楼站起身来。他和阿诚终日机关算尽,如今倒被明台给设计了。想必是明台到了医院,就跟苏医生串通一气。明楼前脚一离开,苏医生就通报了明台。明台这边借着阿诚给他治伤的机会,演了一出霸王硬上弓。


明楼点头道:“真不愧是疯子带的学生,算计自己家人也毫不手软。”


明台倒对他的反讽毫不在意: “大姐一早带阿香去杭州进货了,我今天同学聚会,如果玩得开心呢,就可能回来得晚一点……”明台话音一顿,笑嘻嘻伸出手来:“大哥你给我拿点钱吧~”


差点擦枪走火还敢来邀功,明楼食指在空中朝明台点了点:“你这……”话未出口却又摇摇头,叹了口气,不计前嫌般从兜里摸出钱包。


明台接过钱时一脸淡定,但心里早就欢呼雀跃起来。他完全沉浸在人生中第一次成功设计了自己大哥的兴奋中,殊不知这笔账,当事人已经给他记下了。





对于摊牌这事,明楼本来还是有些犹豫的。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,如果再遮遮掩掩,顾左右而言他,实在对不起自己这一身alpha基因。


房门再一次被推开时,阿诚正老老实实在床边坐着,脸上涨红,衬衫掉了两颗扣子,领口也开着,估计是被明台那小子扯的。


见明楼进来,阿诚忙站起身,又听见楼下大门砰地一关,急道:“大哥,明台去哪了?”


明楼不回答,也不看他,只自顾自地低头脱掉大衣。


“你刚刚拒绝了他,是吗?”


阿诚不知他什么意思,只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:“大哥,都怪我……”


话音未尽,被吻封住。


阿诚闷哼一声,下意识要挣脱,脚下却被椅子绊到,倒叫人顺势推到墙上,再无路可退了。


对方似是忍了很久,攻城略地般去撬他的唇齿。阿诚刚跟明台厮打本就筋疲力尽,此刻加上惊愕紧张,更是浑身僵硬,动弹不得。


忽然,腰侧被人轻轻扶住,阿诚背上一酥,嘴唇却松动下来,不由自主便去迎合。


alpha却停了下来,眼角含笑,偏头看他,声音里是罕见的低沉温柔:“那为什么不拒绝我?”


阿诚眉毛一皱,自己身上的莲香已经很淡,再瞪大眼睛去看明楼,明楼的眼里亦是一片清明。


他并非为信息素蛊惑,却的的确确是在索求。


心跳愈加剧烈,阿诚喘匀了气,嘴角一勾抬头邪笑:“我来告诉你为什么。”说罢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,大力回吻回去。


一个眼神就能沟通千言万语的两人,本就不需要欲擒故纵欲取故予。


而当你太过珍惜一件东西,常常舍不得将它据为己有,正如对待一件精美的瓷器,因为爱它,便往往宁肯远观,也不忍亵玩。


望着躺在自己身下近乎完美的青年,明楼有些无奈地想。


而阿诚只看见明楼一脸凝重纠结,以为是自己有什么不妥,又不好发问,莫名羞愤只得眼睛一闭,抬手半遮住了脸。


浓长的睫毛微微抖着,撩动着明楼最后一根理智的弦。


阿诚白白煎熬了几秒,忽觉有人在自己耳侧,轻轻吐出热气:“我知道阿诚闭眼的意思了,我应该再早点知道的。”


 一个吻落在了食指的骨节上。


一个吻落在泛着淡淡青色的下颌。


一个吻在左胸停住,对峙着胸膛之下的心跳如鼓。


接着手被人捉住,从面颊上移开,按在枕头两侧。


明楼这才去寻他的唇。两人的嘴唇亦从一开始的紧张僵硬,渐渐湿润融化,牢牢切合。


这个吻持续了很久,久到当他们再分开时,两个人皆有些羞赧,又难以自持地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
终于,Alpha信息素释放了出来,缓慢地铺天盖地。


与刚刚煞人的血腥腐朽不同,阿诚只觉全身绷紧,一阵眩晕,下一刻,他仿佛又走了那片林荫幽僻、檀香摄魂的古老森林。


树叶的尖刺似人的指尖,调戏般从赤裸的肌肤上轻轻划过。周身暖风萦绕,空中落英如雨,似爱人的亲吻,星星点点落在身上。


如堕梦境。


厚密的枝叶在他身后重又合上,他不能回头,也不想回头,只能顺着感觉向前走。一直走得身上渐渐燥热起来。


眼前霍然一片碧色湖水,紧接着莲香乍起,那莲叶尽处的一池春光,正一浪浪向堤岸扩散,沾湿了自己脚边的层层落叶。


刹那间,地动山摇,轰隆山鸣,流莺四散。


池畔高耸入云的山石纷纷直落池底,霎时间浪花四溅。扑通水声一阵急似一阵,阿诚不由得浑身战栗,愈发神魂颠倒。


恍惚流离间,但听林间飞鸟婉转呜咽,不休不眠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阿诚只觉颈后一痛,小腹之下酥麻难忍,低吼出声,眼前一片黑玄。


……


醒来时,见窗外夜凉如水。月色落在床畔,也映在他们身上。


阿诚侧身躺着,被明楼从背后以手臂环绕,肌肤相贴处,一层暖汗。


“气味变了。”阿诚喃喃道。


似是混入了松柏琥珀的暖香,孤怨清冽中,混杂着神秘妖冶。


明楼下颌抵着omega的颈窝,亦轻吸口气。


他们都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
到了明天,因暂时标记而沾染的味道就会消失。


来路荆棘,前路漫漫,还不允许他们放下一切,去过儿女绕膝的理想生活。


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

明楼默默吻住阿诚后颈的齿痕。


就让这莲香在世上多存一刻吧。


于这黑暗的世界,是拯救,亦是馈赠。


  


七 


明台本就没有什么同学会,从家里出来他找地方吃了顿贵的,算是犒劳自己,又逛到天色昏沉,才哼着歌朝郭骑云的照相馆走去。


虽然摆了大哥一道,还“调戏"了阿诚哥,但毕竟自己是做善事,他们再气也不会拿他怎么样。可如果在不该回家的时候回去了,看到了不该看的,那后果……不敢想象。


这个觉悟明台还是有的,所以他打算在照相馆对付一晚。


郭骑云不在。于曼丽一个人倚在餐桌前,头发湿漉漉的散在浴袍上,见明台开门进来,先是惊讶,旋即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。


军校里alpha和omega是分开训练的,起初明台对于于曼丽的了解,仅限于茶余饭后宿舍那几个同学的闲聊,说是omega班最好看的那个,竟然是传说中的黑寡妇。


对于这传说,明台总归是同情多一些。但当他得知这omega竟是自己未来的搭档时,还是跟王天风抗议了几句——虽然这姑娘样貌甚合口味——但这毕竟是出生入死,不是生娃过日子。


后来事实证明毒蜂没有选错人,明台渐渐接受了这个搭档之余,也对她产生了好奇。好奇这冷若冰霜的天真与柔情似水的残忍,怎么就能集于一人。


讨好女孩子这种事,明台无疑是擅长的,可面对于曼丽,却有些畏首畏尾——他将其解释为“追女孩急不得”,这难得的矜持与自不自信无关:就凭她常常对自己说“希望有机会能介绍她给他家里人认识”这一点看,于曼丽肯定也是爱慕自己的。


明台坐到于曼丽对面,接过倒好的红酒,与她轻轻一碰。任务完成得顺利,这也算是庆祝。两人推杯换盏天南海北的胡扯了半天,当然大部分时候,是明台一个人在说。


转眼酒瓶半空,不知怎的,明台想起了黑寡妇,见于曼丽今天心情不错,便大起胆子问道:“曼丽,你以前……就从没失手过?”


酒杯在樱唇边停了半秒:“只有一次……我动手之前,被人下了诱发剂。”


“然后呢?”


“然后我逃了,逃到了大街上。”


明台一口酒差点喷出来。他怀疑于曼丽在逗他,一个发情的omega逃到大街上,跟自杀有什么区别。


“我命好,每次以为活不成了,就会遇见好人。”


语气像是解答,又像是自言自语,总之不像撒谎。


明台还想再问,于曼丽倒从桌上捡起张报纸递给他。


是张中华日报,日期是今天,主版面有一篇关于新政府财政政策的专访,还配了经济司特别顾问的照片。


瞧那人一副城府极深、不怒自威的样子,回到家还不是要被自己戏弄,明台十分得意。


“明台,你大哥,他真的是汉奸吗?”于曼丽漫不经心地问。


明台怔了怔。


之前的“狩猎”行动,毒蝎组收到的命令是刺杀明楼,但最后被杀的却是南田。那次之后,他们兄弟算撕下了彼此的伪装。但明台并未将明楼就是毒蛇这件事告诉于曼丽。有些事情没有到必须知道的时候,就不必知道,这是为了大哥的安全,也是为了于曼丽。


即便今天于曼丽突然问起,明台也只能答句:“我不知道。”


“那如果上面再次下令清除他,你预备怎么办?”


这回明台答得痛快:“和上次一样。”


和上次一样,那便是选择服从命令。


于曼丽轻笑一声,转而将酒杯内的残渣一饮而尽,摆摆手上楼睡觉去了。


明台第二天一早到家时,两个哥哥正在桌前在吃早饭。


明台大摇大摆地坐下来:“我回来的太是时候了。”伸手就去拿面包。


啪地一声,痛得明台龇牙咧嘴连忙缩回手,愤怒又委屈:“大哥你打我干什么?”


明楼手里捏着凶器,脸上笑容和蔼,教导小孩子一般:“吃饭前要洗手。”


明台摸摸自己手上被筷子打出的一道紫红,心说这哪里是要我洗手,分明是想剁手。转头去看阿诚,阿诚却不闻窗外事,一勺接一勺地专心喝粥。


“我洗,我洗还不行。”


明台洗了手回来,那两人竟已经吃完了,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碗碟。


“哎哎,我还没吃呢?”明台连连叫唤。


明楼并不理他,只在与他擦身而过时扔下句:“这是我给阿诚做的,想吃,你自己弄。”


明台气得跳脚,朝着明楼背后喊:“你恩将仇报!你过河拆桥!你,狼心狗肺!”


话一出口自己也感觉有点重了,想收回又怎来得及,只能眼见着明楼停了脚步,慢慢转过身来,一脸阴沉。


想起昨天被信息素的压制的情景,明台心下还有点怕,不禁张口结舌,连咽口水。


千钧一发间,嘴里被塞了片温热的面包。


一转头阿诚已将一盘烤面包都塞到他怀里:“吃的要是再堵不上你的嘴,谁也救不了你了。”


明台见状立马学乖,嚼着面包含混应着:“谢谢阿诚哥。”


明楼倒没想刁难明台,虽然被他耍了,但毕竟这小子还懂得该消失的时候就要消失。


不过一码归一码,阿诚被明台白白吓了这么一遭,肯定心里不舒服,这口气还是得替他出一出。这会儿看见阿诚心软,便知他气消了,自己这坏人也当得差不多了,见好就收吧。


明台脑子里没有明楼那么多回路,余光瞥见大哥脸色一下子缓和下来,竟愣了一下。


又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,这才醍醐灌顶,如梦初醒。


如果说在这个家里,大姐是他的尚方宝剑,那么现在的阿诚哥就是实打实的免死金牌啊。


他还怕个屁啊。


明台低头嗅了嗅盘子里面包香,嘿嘿笑出了声。





转眼到了年底,新政府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。


明楼一早上连着开了两个会,刚回办公室坐下,又来了一群商会代表,好在阿诚三言两语替他挡了回去,眼看到中午,这才抽出时间翻看秘书处昨天就送来的报表。


阿诚推门进来,见明楼仍在伏案工作,批过的文件在手边堆了一摞。


“大哥,要不要休息一会儿?”


度过初次发情期的阿诚,很快就恢复到原来的状态,周身的信息素也同之前一样,如beta一般寡淡无味,这倒省去了很多掩盖的麻烦。


敏锐如明楼,亦需要很努力,才能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幽淡至极的微甜。


明楼写完最后一笔,方抬起头看向阿诚,谁知这一望竟有些移不开眼睛。随着omega信息素的逐渐成熟,阿诚还是有一些改变的,皮肤愈发健康光泽,双眸也愈发深邃明亮……总之是越来越好看了。


明楼虽忙,但自知跟自己的秘书相比,反倒算清闲,于是在阿诚腕上轻轻一握:“最近,你也辛苦了。”


话一出口明楼自己倒怔了一怔,似乎这话他今天已经说过一遍了。


阿诚眉毛一挑,嘴角勾起一抹暧昧不明的笑。就在今早,他趁着天还未亮悄悄爬起床,打算溜回自己房间。谁知刚坐起身就被人一把又拉回怀里,黑暗中那始作俑者便贴着自己的耳朵,说了这一样的话。


明楼观察着阿诚的表情,心想这最普通的一句话如今却被误认为居心叵测,这大概就是办公室恋情的坏处之一吧。


阿诚将咖啡杯轻轻放到桌上,一本正经道:“再辛苦也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……明长官对属下如此关怀体恤,可是为了下午的演出提前练兵?”


简直是把对付梁仲春那副混蛋嘴脸拿来对付自己了,可偏又拿他没办法,望着人家潇洒离去的背影,明楼端起桌上的咖啡,喃喃道:“讽刺挖苦自己的alpha,也算是职责的一部分?”


汪曼春和梁仲春的汇报被安排到下午两点。自上次见面之后,汪曼春有快一个月没在明楼面前出现了。


汪曼春进门时笑容勉强,似有些憔悴,看来上次事件对她的影响还在持续。梁仲春倒是神采奕奕,也难怪,汪曼春触了霉头,对他来说可绝不是坏事。


明楼先看完报告,对他们近期的工作表示基本满意,又提醒他们新年将至,务必管好各自的队伍,不管是抓人放人,都不要闹出人命。


汪梁连连点头,请明长官放心。


文件放到一旁,明楼望向汪曼春:“汪处长请先留一下。我还有事跟你谈。”


梁仲春会心一笑,这是师哥要给师妹开小灶了,起身朝二人躬了躬身,拄着拐杖出去了。


明楼也不急着开口,不紧不慢地饮了口咖啡,不禁眉头一皱,都已经凉透了,阿诚怎么还不进来换?抬头看看对面的汪曼春,心说不是吧,难道他是故意躲了?


兴许就是忙忘了,明楼心里感叹,这原本最平常的小事如今却叫人浮想联翩,可谓办公室恋情的坏处之二。


杯子被放回桌上,明楼定了定神:“曼春,你的报告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?”


汪曼春被晾在一边,早已惴惴不安,此刻瞄着明楼的表情喏喏道:“师哥,我没想瞒你……事情闹这么大,我知道也瞒不住你。”


明楼起身踱到汪曼春身边:“特高课授意你的事,自然不必写到给我的报告里……我只是心疼你。你看你,瘦了好多。”


汪曼春心里先是一凉,又是一暖,抬头见明楼眼里真切,不由得脸颊绯红:“师哥,是我的错,让你担心了。”


明楼在她肩上轻拍两下:“记住,以后和日本人打交道,先要学会保护自己。你最近一定没好好吃饭,我已经叫阿诚订好了地方,我们上次就说好的,不许推脱。”


明楼竟还记得要陪自己吃饭的事,汪曼春嘴唇翕动,泫然欲泣:“师哥,有时候我真的很累……我真的很羡慕那些omega……”


明楼摇摇头,截断她的话:“你就是你,无论你是什么,我对你都不曾改变。”


羡慕omega这种话,汪也不是第一次讲了,这是她惯用的示弱伎俩,明楼心知肚明也不会点破:倘若人真的能选择性别,她汪曼春一定会是alpha,因为只有成为alpha,才能满足她对于权力的疯狂渴望。


阿诚驱车将二人送到上海饭店。


进门前,明楼肩膀侧了侧,回头朝阿诚微一点头。


阿诚回到车里,抿嘴一笑。他觉得明楼那眼神除了是让自己算好时间来接,不要误事之外,仿佛有了别的意味。


阿诚在附近找了间饭馆,要了碗阳春面。


刚刚在车里时,明楼当着自己的面,对汪曼春关怀备至,两人的手好几次握到一起……如果自己没数错的话,五次,至少五次。


阿诚从前不会在意这些,现在也不会。他们走在悬崖边上,岂会因为这样的猜忌松开彼此。


可是为何连人家牵几次手都数这么清楚?


一筷子面条在嘴里嚼了好半天,咽下去那一刻,阿诚终于想明白了:如果说从前自己关于明楼的方方面面,还存在某些空白,那么现在,这些空白基本已经都填补上了——尤其是这位谨慎持重的明长官在变身为情难自控的alpha时——究竟是什么样子,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。


明楼和汪曼春这出戏,过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,如今他却是最有发言权的判官,而明楼的演技……从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,今天看来,只能说他是用力太猛,痕迹太重,实在一般。


当然这水平用来对付汪曼春,也是绰绰有余了。


阿诚轻笑出声,筷子一搅,埋头吃面。


 



夜风瑟瑟,卷起女人的裙子和一地黄叶,阿诚扶着车门恭候一旁,衣角猎猎。


见状,汪曼春挽着明楼的手臂又紧了紧,扬起下巴微微一笑:“阿诚,辛苦了。”


阿诚心底一皱,这可是他今天第三次听到人家说自己辛苦了,倾了倾身不卑不亢:“汪小姐客气了。”


明楼看他这样子心下好笑,早上还油嘴滑舌,这会儿倒是老实了,朝汪曼春说道:“他辛苦什么,本职工作。”


阿诚面不改色,利索地关上车门。


送了汪曼春回去,车没有朝明公馆的方向开,因为明楼一时想起有份紧要的文件忘了拿。


纵然与美人尝美食,可因为目的不在于此,便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愉悦和放松。现下车内只剩他和阿诚,明楼方觉力困筋乏。


阿诚本想调侃明长官几句,却见人已合上眼陷坐椅中,似是累了,便又不忍心了。


明楼虽闭着眼睛,脑子里依然不得休息。


“日本人对汪曼春失去了信任,但以她的性格,势必要去弥补,叫你的人盯紧一点。”


“还有,汪芙蕖新年夜会在广福楼宴请,给毒蝎点暗示。”


没有回应。


明楼心里纳闷,思路一断,联想到阿诚上午的冷嘲热讽以及下午的退避三舍,暗忖道:这傻孩子不会真的吃味了吧。


但这推断只存了一秒便被自己否定掉。阿诚与他如同一人,当然明白这许多事都是迫不得已。就算他多少介意自己与汪的旧情,可他现在是omega,先天优势在这,完全犯不着跟一个beta计较。


“阿诚?想什么呢?”明楼语气重了些。


阿诚这才如梦初醒般,从镜中对上明楼的眼睛:“大哥,我们好像被跟踪了。”


车窗外的夜上海歌舞升平,不眠不休,车里的人却全没了困意。


是汪曼春?还是日本人?又或者是上面的人?明楼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万种可能,却没有一种足以说服自己。


“大哥,我们接来下怎么办?”  


“保持常态。”明楼眉头舒展,再次合上了眼。不管是谁,该来的,躲是躲不掉的。


转眼到了新政府办公楼。那辆车没有跟进院子,远远地停在一片清冷月下的树影里,保持着安全距离。


明楼下车朝院外瞟了一眼,阿诚略一颔首。


目送明楼进去,阿诚抬腕看表,要在明楼出来之前把事情解决掉,应该问题不大。


出租车里,司机从前视镜中觑着后排的女人。


那是一个年轻女人,绛红暗纹旗袍,鼠灰色毛皮披肩,珠光宝气的阔太打扮。


司机长长地打了个呵欠,今天又不知道何时才能收工回家了。


几天前这位有钱太太雇了自己,说是要跟踪自己家偷腥的alpha。这晦气活儿他本不想接,可是人家给的佣金实在丰厚,现在光景不好,多赚一点是一点。再说陪一个失意的美艳少妇在城里转转也不是什么难事,搞不好财色双收呢。


可是跟了两天也没抓到什么证据,这所谓的花心alpha愣是连百乐门都没去过。除了今日和一个女人出入饭店,其他时候身边形影不离的就一个秘书兼司机样的人物,可究竟这俩哪个是狐媚子,他一个beta倒也辨不出来。


人进院有一会了,还不见出来,司机扭头跟阔太太搭腔:“我说太太,我看你先生也是个有权有势的,听我句劝,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,我是为你好,再说alpha嘛,哪有几个不沾花惹草的.....”


宽沿呢帽压得很低,女人樱唇轻启:“今天就这样,送我回去。”


明楼取了文件出来,见阿诚安然无恙立在车旁,脚步才放慢了些。


阿诚接过公文包,低声道:“出去的时候车刚开走,不过,我记下了车牌。”


上午十点,宝福街已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,一辆出租车在路口停着,不一会儿,一个女人施施然入座,驾轻就熟道:“走吧。”


那司机却没动,紧攥着方向盘,胳膊抖如筛糠。


女人脸上了变了色,刚要打开手包,车门便猛然开启,一个人影剑一般闪进车内,紧接着黑洞洞的枪口便对准了她的太阳穴。


“谁派你来的?”阿诚声音低沉,在这密闭的车厢内如撞钟一般。


僵持了片刻,女人终于吐了口气:“我们下去说话吧,人家还要做生意。”


言毕缓缓抬头,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。


阿诚愣住了。


这个女人,他一定在哪见过。


是那个omega。


他和明楼曾经出手救过的omega。


出租车司机如临大赦,猛踩油门绝尘而去,估计这辈子也不敢贪财好色了。


阿诚带这女人拐进一处僻静的巷弄:“说吧,为什么跟踪我们?别说是为了报恩。”


女人目不斜视,坦然道:“你既认出我,便请信我一回。我不想伤害明先生,我调查他,只是想知道我的救命恩人,到底是不是汉奸。”


阿诚对于她的来头有了基本的判断,枪口依然顶着她的腰侧,冷冷道:“所以,你得出结论了吗?”


女人苦笑:“事到如今,是不是也无所谓了,我只希望当面和明先生说几句话,之后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

女人眼里荡起的悲哀让阿诚突然没了主意。这是个不怕死的,这么问下去也是问不出什么。带她去见明楼,却不知她目的何在,但若就这么放了她,更是不妥。


巷子尽头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,女人身体无力地靠着墙壁,颈上的宝石项链折射着清冷的光。


阿诚眯了眯眼睛。


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。


一袭轻盈的苍兰香,惊扰了秘书处的一派繁忙。众人手上的文件纸笔同时定了格:没看错吧,明秘书可是带着一个风流绰约的omega进了明长官的办公室?


要知道新政府的alpha官僚中,明长官可历来都被看做是谨慎禁欲的代表,没想到竟也养了金丝雀。


几个秘书面面相觑,有好事者轻叹两声,不知是为尚未分化的明秘书扼腕,还是替造化弄人的汪处长惋惜。


见阿诚带了个陌生人进来,明楼只眉心动了动。


阿诚示意那女人在距离办公桌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,自己绕到明楼身侧,低头耳语。


那个雨夜的omega究竟是不是她,明楼记不得了。但也不要紧,阿诚的记性一向是好的,他既说是,那便是了。


明楼摘了眼镜,用镜布擦了两圈:“既然不是初次见面,有话请直说吧。”


女人斜睨了阿诚一眼,欲言又止。


金丝眼镜重架回鼻梁:“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。”


阿诚屈起眼睛,这女人到了明楼面前,竟像换了个人,全不似刚刚那般镇定。


手臂认命般垂着,手掌不住地攥了又攥,隔好一会儿,才开了口:“我……叫于曼丽,是军统上海站的特工,南田的事是我们做的。”


“你救过我,我不想杀你,我调查你,是想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——明先生不是汉奸。”


 



她竟是于曼丽。


明楼和阿诚对视一眼,他们知道这个名字隶属于毒蝎组,但从未见过她。于曼丽只对毒蝎负责,而他们作为上线,也没必要知道毒蝎的手下长什么样子。之前观其言行,已料到她可能来自重庆或延安,却没想到她就是于曼丽。


如此,她调查明楼应该不是受人指使。可即便是出于自己的目的,这种行为都是极度危险而不负责任的。倘若当年救她的不是明楼?假如是梁仲春甚至汪曼春那路货色呢?即使她有一定辨别忠奸的能力,但她的意气用事,终究只会害了自己,甚至害了明台。


目光转回于曼丽身上,阿诚冷笑一声:“你说你不想杀明先生,但在我看来,你似乎也没有违抗命令,否则南田课长也不会死。再说,你不想杀明先生,你的同伙也不想吗?你要报恩,不如就报得彻底一点。”


于曼丽低头沉默。


到上海不久,她就从报纸上认出了那个当年救过自己的alpha。可是对立的身份,加上明台的不念亲情,使得她不敢坦白真相。


于老板死后她沦为冷血残忍的黑寡妇,如果明楼死在自己兄弟手里,她将永不安宁。她在暗中调查明楼,哪怕找到证据证明他是共党,或是尚有一丝转变的可能,她都能以此说服明台。


只是明楼隐藏太深,她的调查一无所获,无奈才选择跟踪。如今面对阿诚的诘问,她能说什么?要明楼小心自己的弟弟?告诉他如有下一次,明台依旧不会念及亲情而选择执行命令?


明楼不是汉奸便罢了,如果自己的判断错了,那么她就是彻底背叛了明台。


于曼丽仰面笑得凄然:“我已背叛组织,但我不会背叛我的搭档。明先生既救过我,我的命就是你的,你杀我,我死不足惜——只求您放弃名利,就此收手,保全性命。”


话音既落,人也跪了下来。


这一跪,不是求生,而是求死。


明楼与阿诚再次对视时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轻松:没把明台拖下水,便不算罪不可恕。


只是于曼丽望向明楼的泪眼戳得阿诚心里一涩,这女人的眼中写满了复杂矛盾:怀疑,信任,悲哀,惶恐.……也许还有一丝omega望着心爱的alpha时的仰慕。


明楼忽然拍案而起,声音也拔高了几度:“阿诚,你立刻给明台打电话!天天在外面胡作非为,人家姑娘都找到我这里来了,成何体统?”


于曼丽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

阿诚明白他的意思。这姑娘错不至死,就让明台自己来处理,毕竟,是他的部下。


秘书处的人支棱着耳朵听了半天,就只听见明长官几声怒喝。


过了一会儿,传说中那位花天酒地的明家小少爷就现了身,把姑娘带走了。


大家心里长长地哦了一声,又有好事者感叹:这么一来,可就看不着汪处长手刃情敌了。


送走了二人,阿诚回到办公室:“大哥,明台的情绪有点激动。”


明楼手指轻轻挑开窗帘:“明台……是不是喜欢这个于曼丽?”


阿诚循着明楼的目光向外望去,还能看到那两人的背影:前面梗着脖子走得飞快的是明台,于曼丽被他紧紧拽着只能碎步加小跑。


阿诚抿抿嘴:“明台喜不喜欢她我不好说,可是这个于曼丽,大概已经心有所属了。”


明楼一愣,而下一秒他就从阿诚刻意逃避的眼波中找到了答案。


明楼忍俊不禁:他的阿诚没叫汪曼春惹毛,倒让有点一根筋的于曼丽当头浇了盆醋。对于逢场作戏,他不介意是对的,而此时此刻的介意更没错——倘若某天突然冒出来个alpha,情深意切地说他愿意为了阿诚去死,自己恐怕也会怒形于色,心如乱麻。


阿诚望着窗外,神情格外凝重。他心里有股无端生出的情绪,而这情绪对于他来说,太过陌生。陌生也便罢了,偏又搅得他如鲠在喉,实在恼火。


阿诚暗暗强迫自己定下心神。若不想被情绪左右,就要与其角力——那么首先,他必须看起来若无其事。


见阿诚目光转回来,明楼立刻收了笑容,作出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,但熠熠发光的眼眸还是出卖了他——吃醋的阿诚真是太难得了,也太有趣了。


阿诚终于慌张起来,扭头便走。


一只手刚摸到门把,便只觉身上一紧——一股浓烈得有些呛人的檀香似脚镣一般,猛地将他拉拽住。


半步也迈不出去了。


正值中午,外面的人早都自行下班了。


阿诚心跳如鼓,撇撇嘴小声抱怨:“不道德。”


管他道德不道德呢,自己的omega如此郁闷,难道不该安慰一下吗?


阿诚自然听不到明楼心里的反诘,但他的alpha接下来要做什么,他比谁清楚。


这里可不是明公馆,他们身上楚楚挺括的高级西服也不是睡衣。阿诚腿间一麻面红耳热,又嘟囔了一句:“太不道德了。”


只是这次听上去很没底气——因为他忽然发现,自己竟然也想这么做。


手指从门把上轻轻滑了下来,咔哒一声,门被毫不犹豫地反锁了。


身后的alpha信息素越来越浓,檀香亦从铁打的脚镣化作了柔韧的渔网,由omega的踝关节慢慢地向上游弋爬升,所经之处,或燥热流汗,或僵硬紧绷,没有一处落得下、逃得掉。


阿诚呼吸急促起来,转身见明楼依然在窗边立着。


Alpha眯着眼睛,气定神闲地松了松领口,一副捕鱼人临渊结网般的志在必得。


这网你说撒就撒,说收就收?你问过鱼的意见吗?


阿诚牙根一咬,几步跨到明楼跟前,连愣神的功夫都没给他,一把抓住领口吻了上去。


明楼冷不防被这满怀的莲香扑得倒退了一步,头抵到窗户上,咚地一声。虽说不疼,可是耳朵蹭到隆冬的窗玻璃上,还是被冰了一下。


舌头缠在一起,阿诚竟还注意到明楼微微皱了下眉,一双手掌立刻覆上了明楼的耳廓。


有了这温热的阻隔,倒是不凉了,但alpha的眉头却簇得更紧:被自己的omega拽领口强吻再加捧脸,可真叫一个别扭。


虽然姿势别扭,却也没影响到渔夫手上开网收鱼的麻利。


外套?不要了吧。马甲?也是累赘。衬衫?先留着——不为别的——不能让阿诚凉着。


金属皮带扣倏地砸在地板上,一声悦耳的脆响,alpha的猎物自己三两下踢掉了没用的东西,咕噜一声,皮鞋滚到了窗帘下面。


于是当捕鱼人宽阔的手心再一次顺着大鱼绵延的脊背,滑至腰下的弧线时,那里已没有了一丝面料的阻隔。


肌肤间的触碰让阿诚不由得深吸口气。


明楼的手是凉的,实际上明楼身上也是凉的,他像是冷血动物,即便运动量再大情绪再激动,体温也不会很高,顶多会有点潮湿,那是汗水蒸发过缘故。


而阿诚的皮肤却热得发烫——这让他愈加渴望与明楼肌肤相贴的瞬间——像高烧病人的额头,渴望一方从清晨的井水中捞起的布。


光天化日下的窗台实在不是合适的场所,但舍不得暂停接吻的后果,是两个人都看不到路。好在房间也不大,明楼可以凭借记忆中的方向感引导着阿诚挪到办公桌前。


omega的腰撞到桌沿的一刻,两人突然间都有点愣神。他们熟悉这个环境,却也不熟悉这个环境。而绷紧的裤链和股间的水汽又催促着他们,需要立刻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。


幸运的是,他们熟悉彼此的身体。


虽然外面没人,还是不敢掉以轻心。阿诚牙关紧咬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,脸憋得通红


那模样倒像是赌气,alpha看在眼里,就只好化心疼为力气。


一次次紧张又焦躁的探寻之后,omega的白衬衫被汗水浸湿,彻底粘在了结实的背肌上,紧抿的嘴唇忽然松动了一下:“洒了!”


明楼一愣,谁洒了?


猛烈晃动的桌子也定了一定。


循着阿诚的目光,方看清是桌上的杯子倒了,咖啡泼到摊开的文件上,将纸张殷成一片土色。


见阿诚眼里担忧,明楼皱了皱眉:还能分心管别的?看来是还不够。


今天发生的一切,都有些猝不及防,又似乎恰到好处。明楼勾嘴一笑,这千载难逢的遭遇,不留下点证据实在可惜。


Alpha俯下身来,舌尖轻柔,舐着omega的颈后。


阿诚背上一凉,忙将注意力从其他事上收回来,紧张道:“不行,会留下气味……大哥!”


话音未落,已被一口咬住,忍了许久的omega在地转天旋中终于低呼出声,再也顾不得时间与地点,咖啡与文件了。


小醋怡情,是因为爱情也需要宣泄。


下午上班后,经济司秘书处个个愁眉苦脸,他们没想到明长官对于小少爷的火气会这么快转到他们下面人身上——莫名其妙地命他们把最近半个月的文件都重新整理一份,下班前就要交上去。


然而老奸巨猾如明秘书,竟然不知所踪了。


报纸上说,长期没有omega的alpha大多暴躁易怒反复无常。秘书们长叹口气,还真有点道理。




十一


几个服务生在吧台后互相使着眼色,谁也不愿意过去给新客人点单:瞧那alpha气势汹汹的样子,还是离远点比较安全。


明台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,也知道他其实有权利撂几句狠话——以组长的身份——可他偏偏就狠不下心来。


他有很多话想问她,比如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明楼就是她的救命恩人,她是不是喜欢大哥,为了大哥她是不是死都不怕。


但这些问题还不是明台喉咙发紧的关键所在。


明台向椅背靠了靠,努力让信息素和声音都维持镇定:“那次刺杀我大哥的座驾,你劝我跟你一起抗命逃跑,其实是你自己根本不想杀他。对吗?”


于曼丽低头不语,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。


“后来我决定执行命令,你也改变主意同意参加,又是为什么?”


于曼丽终于抬头,似是乞求他别再说下去:“明台……”


“如果那天车上下来的,是我大哥……你预备怎么办?


“是杀了他?”


“还是……杀了我?”


于曼丽眼里蓄满了泪,怔怔地望着明台却答不出一个字。她真的不知道,也不敢想。可她又不想对明台撒谎。


年轻的alpha心里很是疼了一下。他忽然明白原来人悲极反笑是真的。他真的笑了,一直到他从咖啡厅出来,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,这个莫名其的笑才戛然而止。


“大哥,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,又没真的拿阿诚哥怎么样,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,就能让我心灰意冷满盘皆输。”


明台在马路上横冲直撞,自言自语,路人皆避之不及,这个alpha怎么疯疯癫癫的。


阿诚中午从办公室溜出来,也不敢乱走,只能开着车在路上转悠。


傍晚时分,明楼见车停回楼下,便知是味道散得差不多了。


车厢里残存的琥珀暖香使得气氛有些暧昧,前视镜里的明楼志得意满,阿诚抿嘴忍笑,翻了个白眼,竖起风衣领子挡住了颈后的齿痕。


家门刚推开道缝,就听见明镜有些急切道:“你们两个可回来了。”


其实他们今天回来的不晚,相比平时还要早一点。二人对视一眼,今天的事怕是还没完呢。


“明台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下午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到房里不出来,晚饭也不吃,会不会是在外面叫人欺负了?”明镜故意压低了声音,像怕明台听见。


明楼认真道:“被人欺负?不会吧,咱们家小少爷一向只有欺负别人,什么时候被人欺负过。”


明镜在明楼臂上拍了一记,嗔怪道:“你这当大哥的就知道说风凉话。”神情却是放松了些,是啊,明台够聪明嘴巴又灵,的确不大可能被欺负。


明楼宽慰一笑:“小孩子发脾气哪有什么正经理由,不用管他,咱们先吃饭吧,我和阿诚都饿了。”


阿诚在一旁一直没说话,两人中午就没吃饭,怎么能不饿。他现在不仅饿,还困,脖子还疼呢。


吃完晚饭,大家各自回房休息。不知不觉,钟敲了十二下,明楼合了书准备关灯,却听见外面窸窸窣窣,一边嘴角便勾了上去——本以为他今天不会溜下来了。


关了灯躺回床上,眼睛闭了半天,并没有人进来。


明公馆一片静默,只有厨房灯亮着。


明台正在灶台附近东翻西找,见明楼出现,不由得怔了怔,狠狠咬了口包子,脸别到一旁。


明楼哼笑一声,转身回房。


见人家根本不搭理自己,明台心里更堵,心一横跟了上去:“我要跟你谈谈。”


明楼回到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来,抿了口碧螺春。


明台隐隐觉得,此情此景,似乎不久前才发生过,只是上一次自己虽然跪着却意气风发,这次明明站着反倒气势全无。


明台叹了口气,果然是报应不爽。


明楼闭了闭眼:“你打算用什么身份跟我谈?”


听闻此言,明台终于泄了气低了头,开口时已没了刚刚的愤懑:“我要先跟毒蛇汇报,关于于曼丽擅自行动一事,我负主要责任,我愿意代替她接受组织处罚。”


“好。”


明台没想到明楼答得这么痛快,愣了愣才觑着明楼的表情试探道:“那大哥……你觉得于曼丽怎么样?”


“知恩图报,侠骨柔肠。”


明楼评价越高,明台的心便悬得更高:“大哥,我知道你还没标记阿诚哥,可是,你以后总要有个omega,你觉得……于曼丽有可能吗?”


明楼不忍再逗他,茶杯一放,字句铿锵:“我现在不标记阿诚不代表以后不标记。你记好,如果将来我要标记一个omega,那么这个人只能是阿诚。这个命题反过来也成立,如果阿诚以后被人标记,那么标记他的,也只能是我。”


突如其来的笃定和坦白倒让明台有点受宠若惊,他觉得明楼这话不只是宣誓主权,更像是安抚和提点。


只要于曼丽一天没遇到她命中的alpha,那么自己就有希望,就算于曼丽落花有情,明楼无意她也只能知难而退。况且只要大哥和阿诚哥不出岔子,自己就少了一个最强的竞争对手。


此时此刻,明公馆里醒着的也不只他们二人。


阿诚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。被子不潮,反而散着晒过的味道,枕头也没问题,可就是哪里不对劲。


明楼手指再次触到台灯的拉绳时,门又被推开了,明楼有些不耐烦:“明台,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不是吗?”


身后的门被轻轻合上:“大哥,你跟明台说什么了?”


明楼回头,见阿诚在门口立着,眼里困倦,头发也有点乱,那种在枕头上辗转反侧过的乱。明楼心尖一软,眼睛也弯了起来。


“我刚下楼看他把厨房里能吃的东西都吃了,还说什么以后要多吃多运动,变成比大哥更强的alpha……你们到底谈什么了?”


明楼不答反问:“他看见你下来?”


“看见了,见了我没说几句话就急急忙忙回房了,还一直朝我笑,特别.……诡异。”


台灯倏地灭了,月光透过窗纱漏进来,将明楼描成一个黑色的轮廓。阿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听他轻轻叹了句:“你再不来,我可要上去敲门了。”


很快,阿诚便发现到底是贵一些的床睡起来更舒服,半梦半醒间有热气一幽一幽地吐在耳后。


“我爱你,阿诚。”


那几个字轻飘飘又沉甸甸,化在他深沉的梦寐中,无影无踪,无处不在。


 


 


十二


新年夜的76号倒是难得的安静。雪花簌簌地落在挡风玻璃上,阿诚抬腕看表,九点整。与此同时,在楼内等候着汪曼春的明长官,也做了相同的动作。


隔着道门,明楼听见办公室里铃声大作,铃声止住不久便响起女人凄厉的哭声。冲进屋内时,汪曼春已经瘫坐在地上,嚎哭着:“师哥,他们杀了我叔叔。”


等明楼和汪曼春到了广福楼时,就只看到满地齑粉,一片狼藉。可以想象枪响那一刻,酒楼的客人们是怎样的惊慌失措,四散而逃。


汪芙蕖是在二楼的包间遇刺的,死不瞑目。一同遇刺的还有两个保镖,其中一个手里握着枪。


明楼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汪曼春,从包间慢慢退了出来。见状,过道里三三两两站着的探员,都小心地给他们让开路。


汪曼春忽然蹲下身来,伸手在棕色暗纹地毯上抹了一下,沾起一丝未干的血迹。


明楼眉头微微一动,立刻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,却见不远处的角落里,似有什么东西正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

汪曼春将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,嘴角竟牵起一丝冷笑。


一小时前,明台和于曼丽完成了任务准备离开,不想本已倒地的保镖晃晃悠悠的举起了枪,黑洞洞枪口直指于曼丽。


等于曼丽反应过来时,明台已经挡到她前面,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枪。


郭骑云的车等在暗巷。于曼丽的白色披肩被明台的血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她颤抖着去解明台的衣扣,她必须先查看伤口,才能知道明台伤得多重。


明台脸上布满了汗水,五官痛苦扭曲,努力挤出笑意。


“曼丽你看……这次,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了。”


于曼丽手上一顿,半晌才哽咽道:“傻瓜,你早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。”


两人第一次出任务,是明台救了险些因叛逃被杀的于曼丽。后来又是为了保她一命,明台放弃了独自离开军校的机会。


明台牢牢攥住她的手,断断续续道:“那再加上这次,我救你的次数可比于老板和我大哥加起来都多了……可是……我不要你报答。”


于曼丽破啼为笑,眼泪却还是一滴滴落在明台脸上:“这事可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

郭骑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脚上又加了速。车子穿过寒夜的街道,消失在黑暗的尽头。


明楼目送着汪曼春和赶来的汪家人一同离开,方走到在车门边伫立许久的人身旁。


雪依然在下,雪花一触地就化成了水汽,车轮擦着潮湿的地面,默默向前。


毒蝎组有人受伤了,但他们无法确定这个受伤的人是不是明台。


二人一路无语,他们能做的,只有等待。


明镜也在等,等着三个弟弟回来。


这个新年夜的明公馆着实冷清,明镜立在窗前,眸中渐渐暗淡。


忽然间,两道车灯划破了雪夜,照得她眼前一亮:“阿香快去看看,好像是大少爷他们回来了。”


下了车走到门口,明楼和阿诚对望了一眼。明楼眼神空洞,阿诚伸手拂掉明楼肩上的雪,朝他点一点头。


二人勉力撑了个笑容,这才去推门:“大姐,新年快乐!”


明镜眼睛弯着,嘴上嗔怪道:“大过年的都忙什么去了?瞧瞧这都几点了?”


餐厅的灯被按亮,阿香跑前跑后,不一会儿,长桌上便浓油赤酱地摆上了七八道菜。


只是那个贪吃的人还没回来。


想起明台,明镜忍不住又唠叨起来:“明台说他今天有同学聚会,还说尽量早点回来的,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人影,电话也没一个,肯定是在外面玩疯了。”


明楼手上的筷子停了半秒,抬头朝明镜道:“明台既然答应大姐,就一定能做到。最晚明天,他肯定会回来。”


阿诚抬头看他,他知道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
 “明天当然得回来,明天再不回来我饶不了他。”明镜睨着明楼笑道:“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对明台落井下石的吗?新年新气象,咱们明家大少爷也学会护着弟弟了?”


阿诚心里发酸,低头扒了口饭。


院外忽然噼啪几声,紧接着一丛焰火在空中炸开。


三人放下碗筷,齐齐朝窗外看去。有人隔着玻璃朝他们招手,火光忽明忽暗,照亮了一对年轻人的笑靥。


“大姐,我回来了!”


明台右手牵着个姑娘,推门而入时还带进了几片雪花。


见他脸色有点灰,但精神很好,阿诚暗暗舒了口气,转头看向明楼,彼此交换了一个笑意。


明镜已经绕过桌子迎了过去,极力抑制着想把来客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的兴奋,朝明台矜持道:“这位是?”


“大姐,她就是于曼丽,我跟你提过的。”明台说着,偏头朝于曼丽眨了眨眼睛。


于曼丽立刻双手递上一个蓝色锦缎的小盒子:“大姐新年快乐!上次听明台说您喜欢的一支香碎掉了,这支是我托朋友带的,希望大姐不要嫌弃。”


明镜的笑再也收不住了,伸手将曼丽拉得离自己近一些:“你能来大姐就很开心,下次可不要带东西了。”回头又唤阿香再去炒两道菜,开瓶好酒。


明镜坐着主位,明楼和阿诚坐在一侧,明台拉着于曼丽坐到他们对面。


曼丽照着明台的叫法,乖乖喊人,只是望向明楼是还有些不好意思。


明楼笑容温和:“叫曼丽对吗?明台以后可要经常带曼丽来玩。”


明台只顾夹菜眼也不抬:“那当然。”


于曼丽面颊绯红,低头却见自己面前的碟子,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堆成小山一样,觑了明台一眼,脸更红了。


看他们那样子,阿诚也觉得有趣,在桌下偷偷握了握明楼的手,可等他想抽回来却不成了——手腕被人牢牢捉住了。


一家人举杯同饮,阿诚悄悄横了明楼一眼,只好左手拿杯子。


明镜轻叹道:“过年到底是热闹一些才好,你们两个大的什么时候也带朋友回来?明年这时候,我可是要见到下一辈的,你们两个谁先给我完成任务,我重赏。”


明楼睨了眼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的阿诚,认真问道:“要是同时完成的话,怎么算?”


阿诚一口汤没咽好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明楼伸手去替阿诚拍背,阿诚反倒咳得更狠,整张脸涨得像番茄。


“同时完成我当然两个都赏,可是哪能那么巧……”


明镜话没讲完便怔住了,她眼见着阿诚已经不咳了,明楼手却还在人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顺着。


“你们两个……”明镜张大眼睛站了起来。


明台和于曼丽也停了筷子。


明台心说大哥到底是大哥,我刚带女朋友回来,趁着大姐开心你也要把事办了,真会抓时机。


明楼答得坦然:“一直想跟大姐说,只是没有机会,今天既然大姐提到,就不能隐瞒,还望……”


“还望大姐成全。”阿诚也站了起来,跟明楼并肩立着,喉咙因为咳嗽还有些沙哑,却没有一丝犹疑。


这一晚上信息太多,明镜明显有些吃不消了。


那两人嘴上说让她成全,可她默了半天,愣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拦着不许。一个alpha一个omega,没有血缘又铜墙铁壁知根知底,她到哪去找更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

明镜坐回椅子上,神色松动下来。


本来还盼着他们也能带个新人回来,如今是只能求他们生个新人出来了。


零点的钟声敲响,热闹了一夜的明公馆渐渐安静下来。


书房灯暗着,明楼穿着睡袍立在窗边,这场雪从去年飘到今年,终于在地面上积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

阿诚推门而入,站到他身旁。


“明台挨了两枪,一枪在肩上,于曼丽已经给他处理过了,我刚刚上去看了一下,贯穿伤,没什么大碍。”


明楼挑了挑眉:“另一枪呢?”


“另一枪……打在胸前。”阿诚摊开手,手心上是一块怀表,被子弹击穿了,淡金色的表盖已经残缺不全。


明楼皱了皱眉头。


“大哥,有什么不妥吗?”


明楼回过神来,摇摇头:“处理掉吧。”言毕一手轻轻的搭在身旁人的腰侧,今夜就姑且放纵自己不去想太多。


此时在医院的太平间里,汪曼春慢慢合上了盖在汪芙蕖脸上的布帘。她从衣兜里摸出一块怀表的碎片,脸上露出了和发现血迹时一样的冷笑。


这怀表因为长期被主人贴身带着,沾着淡淡的香水味。


那是明家香的味道。


 


十三


上海的雪永远是走过场,到了后半夜雪化成了雨,花圃上积的那点银絮还没见到新年的太阳,便了无踪迹。


阿诚醒了,不知是因为雨水正一滴一滴沿着屋檐落到窗台,还是因为惯性。


感觉到身旁人翻了个身,明楼闭着眼梦呓般:“还想走?”


阿诚挠挠头发,是啊,今天他可以不必走了。重新躺下却没了困意,偏了偏头见明楼的侧脸如剪影般,在这细雨淋漓的夜里,让人不敢细看。


倒回两个月前,阿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和明楼之间会有这样的转折。这一段新的关系,他们竟完全不需要费心去适应,放佛一切本该如此。


“睡不着了?”明楼眯着眼喃喃道。


阿诚望向天花板:“你说大姐她不会催我们吧?”


明楼明白他指的什么。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的形势没法养育儿女,如果不是为了帮阿诚隐藏性别以免引起汪曼春的注意,他早就标记他一百回了。大姐催是必然的,但也只能抗着,再说催得狠了,不是还有明台帮着担吗。


所以他没回答,只轻声道:“眼睛闭上,别胡思乱想。”


阿诚搬开压在身上的胳膊,撑起上半身,皱眉盯着这个即将再次入梦的人:“可是时间久了的话,大姐……会不会以为你不行啊?”


这一回,明楼终于张开眼睛了。


屋内很暗,alpha瞳仁里的水光,却亮得很。


然后明楼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身为一个alpha,要多行有多行。


两天后,是新年上班的第一天。


阿诚给秘书们交待完当日的工作,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没多久,汪曼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

“明先生在会客,现在不方便接电话。如果汪处长有急事,我可以通报一声。”


汪曼春言辞难得的恳切:“我不找他,我是有事情求你……关于我叔叔被杀的案子。”


阿诚心下警觉:“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,汪处长请尽管吩咐。”


明长官的办公室大门紧闭。


阿诚俯身为明楼续茶:“她说案发现场搜到的证物上,有明家香的味道,还说我是她认识的人里最懂香的,所以叫我去看一看。我已经答应她,下午过去。”


汪曼春的请求他不好拒绝,况且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证物。


明楼盯着徐徐溢满的茶水沉吟道:“当时我注意到地上有些金属碎片,现在想来应该是怀表。”


阿诚蹙了蹙眉不置可否:“单凭碎片上的明家香?这可算不到明台身上。”


“你说的没错,况且案发已经三天,什么气味也该散了,可她为什么还是要让你去看?实在可疑。”


“又或许证据不只是怀表,会不会她还掌握了别的什么,想要从我这打探消息?”


“你可以去见她,但是务必小心。”


阿诚出去后,明楼陷坐在椅子中。


外面天气很好,久违的阳光洒满屋子。许是光线太强,明楼的太阳穴跳得厉害。


桌上的电话乍响,听筒的那头,一向谨慎沉稳的苏医生气喘吁吁。


她今早上班才得知,医院昨天半夜遭到了76号的突然搜查,还拿走了全部的就诊记录。


明楼腾地站起身来,心口似被人重击一拳,烈烈地疼。


Alpha信息素在屋内肆虐,只一瞬,空气里便尽是剑拔弩张的血腥味。


啪地一声,白瓷茶盏猛然掷地,化作无数碎渣。


明楼微微闭上眼睛——汪曼春真正的目标,不是明台。


76号里,人人面容冷漠,形色匆匆。


汪曼春将杯茶轻轻推到阿诚面前:“阿诚,谢谢你能来,这是狮峰龙井……我叔叔从前最爱喝的茶。”


阿诚认得这茶具,这是去年汪曼春生日时,他替明楼挑的礼物,和明楼桌案上那套一样——这两套白瓷青花茗杯可花了他不少钱。


见汪曼春神情伤感,他不好推辞,浅浅呷了一口:“汪处长请节哀。”


汪曼春眉心动了动:“咱们说正事。”从抽屉里拿出个纸包,打开来摊在桌子上。


几片怀表的碎片,静静地,折射着淡金色的光。


阿诚不动声色地拈起来,凑到鼻尖嗅了嗅,面露歉意:“对不起汪处长,恕属下无能,实在闻不出什么明家香。”


汪曼春毫不吃惊,眼睛弯了弯,唇边勾起一抹笑意:“你当然闻不到,毕竟已经这么久了。”


阿诚屈起眼睛:“那么汪处长叫我来是还有别的事?”顿了顿又笑道:“您不会是怀疑我吧?”


汪曼春并不正面回答:“当时的确是有香味的,而且就是你们明家香的味道。”


“用我们明家香的人可不少。”


汪曼春又笑,猩红的指甲一下一下叩着桌面:“可是能用得起明家香又和我叔叔有仇的人,我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太多。另外杀手流在地上的血我闻过,是个成熟的男性alpha的血。我师哥一直是在我身边的,所以不可能是他。”


“这么说你怀疑明台?那为何不直接去抓他?想来你也知道你的这些推断靠不住。”


“别急啊阿诚,听我说完。我汪曼春从来不会随随便便抓人,所以这两天我派人搜查了所有医院的就诊档案,我本想试一试,看看最近有没有受伤的alpha……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?”


啪地一声,一本医院就诊记录被丢到了桌上,中间折起的一页露了出来。


姓名:明诚


性别:男性坤泽


年龄:27岁


就诊时间:1939年11月5日


病情诊断:已完成分化,坤泽特征极不明显,初次发情期建议避免使用抑制剂类药物。


阿诚定了定神,只觉胸口发闷,呼吸也开始不畅快。


他瞟了眼自己刚刚用过的茶杯,笑道:“汪处长的待客之道我领教了。没错,我的确是omega,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?”


视线开始慢慢模糊,汪曼春的脸渐渐成了虚影,阿诚勉强站起身来,地转天旋。


倒地的一刻,有鞋跟磕着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,朦胧之中是汪曼春的几声冷笑。


“傻瓜,你是omega就该死啊。”


 


十四


开门下车时,明楼见几个医生模样的人正低着头从76号匆匆出来。其中一个明楼认识,擦身而过间那人悄悄摇了摇头,嘴唇无声地翕动,似乎说的是“疯子”。


明楼闭了闭眼,汪曼春正在等他。


汪曼春没像往常一样起身来迎。她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几页纸,似是没听见有人推门进来,眼也不抬。


明楼四下环顾,地面上残有一丝未干的水迹,桌上的茶杯也少了一只。他径自坐到桌子对面:“曼春,这么急找我来有什么事?”


汪曼春抬头看他,神情冷漠。


明楼又若无其事道:“阿诚呢?上午听他说要来你这,已经走了?”


汪曼春这才冷笑一声:“师哥来得这么快,是因为阿诚在我这吗?”


“曼春,你打电话说有要事跟我商量,我当然会急。跟他有什么关系。”


汪曼春眉头微挑不置可否:“师哥,我们开门见山吧.。你可知道阿诚……是omega?”


明楼心下一沉。她果然是对阿诚下手了。


但如果说不知道,她定不会相信。明楼瞟了眼汪曼春手上的几页纸,料想汪曼春应该已经叫医生给阿诚检查过了,也发现了他身上有被人暂时标记的痕迹。


嫉妒心和占有欲本没错,可落在偏执疯狂的刽子手身上,就是嗜血的心魔。眼下他唯有承认下来。不能让汪曼春认为他在袒护阿诚,这样阿诚还有活命的机会。


明楼避开了汪曼春的目光,嗫嚅道:“你还是知道了......”


汪曼春心里也是有预案的,可在她的预案里,即便明楼承认他与阿诚的事,也不该是以这样一种对自己示弱的方式。


人受到意外刺激便容易流露真实情绪,此刻汪曼春眼角一热亦不再冷静:“师哥,你说你心里有我,可你却把一个omega带在身边,你还和他……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!”


明楼双手扶额垂下头去,再抬头时,一脸愧疚之色:“曼春,是我错了。但我希望你听我解释。”


“阿诚是omega这件事,我也是他突然进入发情期之后才知道的,怪我一时没有防范就……暂时标记了他。”


“事后我也很后悔,可是你知道,我的很多事都是阿诚处理的,这两个月我一直安排别人接手他的工作,只等时机成熟,我就会给他找个alpha,然后把他们送回老家。”


明楼痛心疾首道:“曼春,我是被信息素蛊惑了。你恨我,我不怪你,但是你不可以否定我对你的心。”


汪曼春定定地望着他,这个平日里纵横捭阖城府极深的明长官,此时竟如同被爱人抛弃的少年般失魂落魄。


她不由得有些心软。她不敢完全信他,可她又不敢不信。如果她不信,便是要和明楼彻底决裂,这样的结局她还是输。事已至此,她只能一面选择相信他,大事化小,一面还要断了他的念想,斩草除根。


汪曼春泪光扑朔:“师哥,我不恨你,可是我真的很难过。”


闻言明楼坐直了身体,急切道:“曼春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只要你能原谅我,我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

汪曼春眼里闪过一丝喜悦,她要的就是这句话。


她沉吟了片刻:“师哥,我怀疑明台就是杀我叔叔的凶手。”


明楼惊道:“明台?不会吧。可有什么证据?”


“那天我在现场采集了凶手的血……只是要确认这个凶手,我还缺一个道具。”


“道具?”


“师哥,那个阿诚一天不被标记,我的心就会一直疼下去。你说你要给阿诚找个alpha,我正好也可以利用阿诚找到一个alpha,这不是刚好吗?”汪曼春讲这话时,漂亮的大眼睛扑闪着,嘴角带着无辜而好奇的笑意,似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妙事。


可这天真美丽皮囊下终究是包裹着一颗蛇蝎之心。


只要将诱发剂与凶手的血混合,再注射到阿诚体内,就如同将阿诚标记了一半,从此之后他的身体将只渴望那个alpha。汪曼春什么都不用做,阿诚体内疯狂叫嚣的信息素就会带着她揪出凶手。


如果借此证明凶手就是明台,她就可以有理有据的抓人了。如果他对明台没反应,也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,也没关系,大可以继续慢慢找下去,反正对于阿诚的惩罚是一样的——得不到自己唯一渴求的alpha,阿诚将靠抑制剂痛苦地度过余生。


她倒要看看,一个被信息素折磨得生不如死的omega,还怎么打明楼的主意。


明楼牢牢盯着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汪曼春,一个人恶毒至此,便已不配为人。


他必须极力抑制着体内怒吼的信息素,他本可以在瞬息间杀了她,可是他不能。这里是76号。


汪曼春看着明楼慢慢陷坐回椅子上,料想他内心也在斗争:毕竟是跟了他那么久的人,说舍就舍也没那么容易,更何况两人还有过那么一段……她需要推他一把。


汪曼春绕过桌子到他身旁,蹲下身来,轻轻抚摸着明楼的脸:“师哥,就算是为了我,为了我们的将来,好吗?”


明楼嘴唇动了动,缓缓抬手覆在她手上,勉强撑起一丝虚弱的笑意:“好,就依你。”


汪曼春抱住明楼,她笑得心满意足。她赌赢了,明楼是爱她的,在最关键的时刻,明楼还是站在了自己这边。


监牢里,昏睡未醒的阿诚被捆绑在刑讯椅上。


阿诚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。他放佛又回到了小时候,巷弄逼仄潮湿,有人踏着积了雨水的青石板路,一步步走来。


那人的手很凉,像冰,可是替自己拭泪的动作又温柔得不像话。


身后沉重的铁门被大力摔合,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巷子里回荡。阿诚伏在那人肩上,紧紧搂住他的脖子。他听见他说,阿诚别怕,咱们回家。


身上是暖的,阿诚知道他们正朝着阳光里走去。


 


十五


梦醒时分,头痛欲裂。


一道灼目的灯光直刺过来,阿诚勉强睁开眼睛。


“我们的omega这么快就醒了?醒了也好,对了,我们刚刚聊到哪了?”


阿诚屈着眼,试图看清楚讲话的人和自己所处的境地。缓了一会,才沙着嗓子说:“我们聊到……汪处长不会随随便便抓人。”


汪曼春低着头细细端详自己的指甲:“你明明认出了凶手的怀表,却拒绝指认,还对我动手要挟我,情急之下我只能把你弄昏,以备后审。”


阿诚环顾四周,眉头微挑:“那真是辛苦汪处长,还要屏退了部下秘密审讯我。”


修磨指甲的沙沙声在偌大的审讯室里回荡,一下一下,格外刺耳:“这是为了顾全我师哥的面子。一个alpha被自家的仆人蛊惑,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”


汪曼春终究没忘了自己的身份。抓人总要有个罪名,但这罪名绝不能是一个beta长官的公报私仇因妒生恨。


而此时屏退了他人也的确是为了面子,却不是为了明楼的面子。她怕万一阿诚被明楼暂时标记过这件事传出去,自己就会沦为众人眼中的笑柄:原来明长官也不是什么谨慎禁欲之人,是她汪曼春没本事,费尽心机也爬不上人家的床。


所以她要压下这事,如此一来,这笑柄也就成了她日后掌控明楼的把柄。


汪曼春有备而来,今天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,阿诚冷笑一声:“既然汪处长已替我想好了罪名,那要杀便杀,还等什么?”


“我本来是想杀了你,但我一想到你还没尝过被人标记的滋味,这么死了未免可惜。所以我大人大量,给你赎罪的机会。”


“你想干什么?”


猩红的指甲轻轻拂过桌上的托盘:“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

汪曼春翘着指头捏起几块碎布料,浸到盛了清水的碗里。布料上干涸的血迹逐渐湿润,殷开,片刻后清水成了血水。


打开药瓶,从中抽取半管透明的药液,又从碗里吸了些血水。只轻轻摇晃几下,那针管中的药和血便完全混合在了一起。


欣赏着这淡红色的液体,汪曼春兴奋道:“阿诚你看,这是凶手的血,就是他杀了我叔叔,你帮我找到这血的主人,我就饶你不死。”


阿诚怒不可遏,手脚上的铁镣当啷乱响。


汪曼春皱了皱眉头:“别激动嘛,不如你求求我,我可以考虑在抓到凶手之后,先让他标记你……然后再杀了他。”


阿诚一怔,汪曼春的话使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
明台不能有事,他必须保护明台,哪怕是牺牲自己。


见阿诚沉默下来,汪曼春道:“怎么样?你是乖乖配合我?还是我再把你弄昏一次?”


阿诚缓缓抬起头,嘴角勾出一抹邪笑:“汪曼春,其实我真的很可怜你。”


汪曼春翻了个白眼:“事到如今还这么猖狂?你有什么资格可怜我?”


阿诚一字一顿道:“你求而不得的,我却轻而易举,你说我有没有资格。”


“你……”


汪曼春杏眼圆瞪,但旋即又恢复了冷静,讥笑道:“傻瓜,你得到什么了?你以为我师哥会来救你吗?别妄想了,你不过是一个他根本不屑于标记的omega,他玩玩罢了,你又何必当真。”


76号闹出这么大动静,明楼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,但阿诚知道明楼若来救他,只会使汪曼春更加疯狂。不能再把明楼也卷进来。他必须在他来之前,解决一切。时间不多了。


阿诚心下一横,轻轻摇头叹息了一声:“什么叫得到?对我来说,标不标记并不重要,睡到我想睡的人,就是得到。只是我没也想到……睡到明先生,竟然这么容易。”


汪曼春气得浑身打颤,攥着针管的手起了青筋。她恨不得立刻把针头扎到这个可恶的omega身上,让他一辈子痛苦,再也不能口出狂言。


阿诚淡淡笑着,他就等着她过来。一直藏在衣领中的刀片已被含在嘴里,大不了同归于尽,至少能保住那两个人。


“汪小姐,要不要我给你讲讲,明长官在床上是什么样子?毕竟你一个beta,如果不耍点手段的话,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…..”


 “住口!”


伴着alpha的一声怒喝,空荡荡的刑讯室立刻被信息素完全充斥。本已走到阿诚身边举起了针管的汪曼春,被背后骤然袭来的压迫感,震得定在了原地。


缓了几秒,汪曼春才看清来人,立刻返身回去含泪委屈道:“师哥你都听到了,他早就对你图谋不轨,什么体质特殊,什么突然进入发情期,都是他的阴谋诡计!”


阿诚也愣住了,他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见到这个自己此时此刻最想见到又最怕见到的人。


自己的计划也被打乱了,alpha信息素使他浑身僵硬呼吸困难,如果汪曼春此时过来,他恐怕也没力气反戈一击了。


他试图示意明楼不要再释放信息素,可是对上明楼双眼的一瞬,却不由得后背一凉。


明楼眼中,全是冰冷的厌恶。


阿诚一时辨不明这厌恶的根源,只好低声唤道:“大哥……”


明楼怒气更盛:“你不要叫我大哥!我本以为当初你我都是情非得已,所以事后才对你一再纵容,却没想到都是你一手编排,实在可恶。”


明楼的话似万箭穿心,阿诚不禁痛呼出声:“大哥!”


明楼冷哼一声,辞色俱厉,字字带血:“你虽然是个下人,但是这么多年来,我明家待你不薄,你就是这么报答我吗?我明楼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欺骗我,阿诚,枉你跟随我多年!”


言毕从汪曼春手里夺下了针管:“曼春,不要脏了你的手。”


阿诚张大眼睛,他想把眼前这人看透。咸涩的汗水顺着额头流入眼睛,刺得他双目酸麻,泪水盈眶。


什么叫情非得已,如果最初是情非得已,那么这两个月的时光又算什么?几天前还拉着自己向大姐坦白的人是谁?那个附在自己耳边说爱的人又是谁?难道都是信息素在作祟?难道都是出于对情非得已的纵容和负责?


自己从前还嘲笑明楼的演技,可如今他却分不清自己当下是在戏里戏外。阿诚死也不愿相信,明楼竟要亲手给他注射诱发剂,何况这诱发剂里还混了明台的血。


可是再不信,明楼还是一步步走了过来。


明楼手上的针管微微颤抖着,像一支滴血的玫瑰。


阿诚说不出话,只能极力怒视他。


就算他误会自己,厌恶自己,可是明台呢?明台他也不顾了吗?


眼见人已来到身后,阿诚嘶着嗓子吼了声:“明楼!”


话音未落,头被猛然按下,颈后一阵钻心的疼痛。


一滴眼泪重重坠地。


恍惚中,阿诚莫名想笑。原来这腺体被刺穿的疼痛,竟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。


 


十六


空了的针管悄然坠落,恣虐的信息素终归平歇。


明楼的手早已拿开,但阿诚仍然保持着刚刚被他按住时的姿势。


明楼眉心一簇,在阿诚背上猛力一击,阿诚猝不及防,带着血的刀片喷到了地上。


明楼的声音透着不屑:“这是给谁留的?是汪处长,还是我?”


既杀不了汪曼春,阿诚便做好了自尽的准备,这样也许还能保住明台。如今这机会也被夺去了。阿诚垂着头,笑了起来,肩膀不住地颤抖。


汪曼春亦没料到事情会进展成这样,她上前看了眼地上的刀片,张开双臂抱住明楼:“师哥。”


明楼双手紧握住汪曼春的双肩:“曼春,我们给证人注射诱发剂这件事,毕竟有违常理,不宜让过多人知道。”


汪曼春眼里放光,现在明楼和她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:“放心吧师哥,这事只有你我知道,下面的人只会以为他是自己进入发情期的。一旦证明凶手是明台,我会对外宣称是阿诚认出了明台的怀表,并且指认了他。”


汪曼春果真是周到。


明楼眉头舒展开:“曼春,你做事,我一向放心。明台这时间应该就在家里,这次我不好出面。万一真的是他,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,我绝不姑息。如果不是他,你随机应变就好。”


汪曼春连连点头应着:“师哥,你等我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

去明公馆的路上,诱发剂渐渐起了作用。情潮由药物催发,比正常发情期来的更加凶猛。阿诚被体内翻滚的热浪搅得头晕脑胀,浑身脱力蜷缩在后座上。


外面气温很低,可身上的衣服还是迅速被汗水层层浸透,馥郁莲香在车厢内一浪浪地荡开。


明镜不在,只有明台在客厅里悠闲的啃着鸭梨看报纸。


见汪曼春带人闯进来,惊得明台梨都滚到了地上,又见被人押着、几乎站立不稳的阿诚,忙问道:“曼春姐,你怎么来了?阿诚哥这是怎么了?”


汪曼春瞟了阿诚一眼:“明台,阿诚他进入发情期了。”


明台瞪圆了眼睛:“什么?”


阿诚被汪曼春用力一推,踉跄几步,被明台一把扶住。


阿诚抬起头狠狠盯着明台,他了解明台抑制信息素的能力,只要他不释放信息素,就还有转机。可此时明台却似毫无防备,已经叫迎头袭来的莲香熏得晕了头,眼神也直了。


明明是湿寒的冬季,却凭空生出一缕夏日和风。


风在一根根直立挺拨嫩竹间徐徐穿过,只一瞬,鼻息间满是自在幽然的青翠绿意。


这气味在厅内随性蔓延,又步步为营,像要将alpha怀中那团莲香慢慢地抽丝剥茧,直至糅合吞噬。


感受到明台周身信息素的那一刻,阿诚只觉如芒在背,放佛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在恐慌,皮肤上每一根寒毛都想抗拒。他不由得想要挣脱,只是自己身上虚软,没将明台推出多远,自己反而跌坐在地上。


明台一怔,几步跑上前,想要扶他起来。再一次被alpha信息素笼罩住,阿诚甚至有些反胃,他根本无法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,只能拼力打开明台伸向自己的胳膊。


他只想逃走,只想躲避。


此情此景,汪曼春眉头紧锁,难道自己推断错了,凶手另有其人?


又见明台面颊红润,目光闪烁,俯身朝阿城笑着:“阿诚哥,你知道吗,你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。”


这话实在耳熟,阿诚不由愣了一下。见阿诚忘了闪躲,明台一弯腰将人扛了起来,撇下汪曼春一干人等,不管不顾地朝卧室走去。


汪曼春轻哼了一声,这么没自制力的alpha,不可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。


一个部下在旁边有点着急了:“汪处长,要不要把证人抢回来?”


汪曼春横他一眼:“抢什么抢?你们难道要我把一个发情的omega关在牢里吗?阿诚是明长官的秘书,就算他对我不仁,看在明长官的面子上,我汪曼春不会对他不义。今天就这样吧,回去以后派人在附近守着,他跑不了的。”


言毕带人回到了车上。汪曼春一回想刚刚明台欲火焚身的样子,不由得笑了起来。这alpha年轻气盛,弄不好还能把阿诚标记了呢。只是不知道血液里渴望着一个alpha,身体却被另一个alpha强行标记的omega,下场会有多么凄惨。


阿诚被放到了床上,空气中的Alpha信息素正在逐渐收敛,反胃感也慢慢消失,体内的情热则卷土重来,身体愈发滚烫。


明台一边满头大汗地打开药箱翻找药剂,一边得意道:“阿诚哥,我演技是不是又进步了?等下我给你打一针抑制剂,你能好过一点。”


又朝他颈后看了眼,啧啧两声:“都出血了,大哥干的?手真黑。阿诚哥你别怕,我手很轻的。”


抑制剂打下去,阿诚体内的热潮逐渐平歇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

明台端了杯水看他喝下去,方才起身道:“阿诚哥,你安心睡一会,我去外面守着。”


转身要走却被阿诚一把拉住了,明台回头:“有话等会大哥回来你问他。”


阿诚哪里能等,抓住他胳膊的手又施了施力:“不说清楚不许走。”


明台一脸哭相求饶道:“阿诚哥你别害我了,你这信息素实在太诱人,我就算抑制得再好也撑不了太久啊,我可不能对不起曼丽。”


趁阿诚手上松动,明台已跑出门口,从门缝了探出两只眼睛,笑嘻嘻道:“再说了,就算我能抑制住,我也得避嫌啊。否则等会大哥回来看我在你这赖着不走,我不是找死吗?我还有‘前科’呢!”


明台走了,阿诚只能自己理顺思绪。


他终于明白为何明楼拿着针管的样子,像是擎着一支玫瑰。当时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保护那两个人,却叫他把自己都骗过了。加上惨白炽亮的灯光灼得他眼睛酸胀,竟没看清他是如何演了这出移花接木。


但是替换后的液体里除了诱发剂外,肯定混入别的东西。如果只有诱发剂,就不会呈现出血水的颜色,也骗不过汪曼春。如果混入的是普通的红药水或是其他非alpha血,就不会产生标记一半的效果,那么在明台释放alpha信息素时,自己在诱发剂的作用下还是会情动,而不是激烈的排斥。


难道是他的血?所以他才刻意避开自己,不随汪曼春同来?


阿诚眉头紧紧蹙着:避一时,又怎能避一世?一旦自己遇到唯一渴望的alpha,恐怕会难以自控。如此一来,一个明明不在凶案现场的alpha,却成了血的主人,那么他偷梁换柱的事还瞒得住吗?


诱发剂和抑制剂相互作用,使得阿诚头上昏沉,已来不及想清楚所有问题的答案,便沉沉睡去了。


 


十七


醒来时,月漫窗纱,满额细汗被冰凉的手指抹了去,朦胧中有人温柔道:“你醒了。”


本还不太确定的答案,就在那人俯身靠近自己的一刻,昭然若揭。


尽管alpha信息素一直被他小心地收敛着,但阿诚还是敏锐地嗅到那泄露在空气中的一缕香灰。


只消一秒,甚至一秒钟都不用,体内的热流猛然觉醒,像一条条落水的鱼,疯狂雀跃,四下窜涌。


阿诚急忙撑身坐起,不由分说便去挽明楼的袖子。明楼任由他在自己手臂上紧张翻找,也不制止。


借着月光,阿诚寻到一个针孔。


再没有其他可能了。


阿诚与他拉开一点距离,苦笑道:“除非我再也不见你,否则汪曼春早晚会猜到是你动了手脚。”


明楼也蹙起眉头,不为旁的,只为眼下这场景,跟他预想的不大一样:这人醒来一眼见到自己,本该大有生死契阔之感才对啊,再不济,死里逃生的后怕总该有一点吧——一张口就质疑自己计划不合理,真不知是聪明还是傻。


明楼叹声无奈,便只好将人用力拉入怀中。


被明楼的手臂紧紧箍住,阿诚觉得自己似又被绑在刑讯椅上,动弹不得。


可是此时的镣铐,他一点也不想挣脱。


明楼贴着他发烫的耳垂安慰道:“她不会知道。没有人会知道。”


接到苏医生的电话之后,明楼联系那日汪曼春手上的血迹和今日怀表上的明家香,便已推断出汪曼春很可能玩一出一箭双雕。


要想把人完完整整地救出来,明楼别无选择,他必须亲自动手,用自己的血偷梁换柱。


只要汪曼春走出76号,就进了明楼做好的局:明台假装被omega信息素诱惑,汪曼春排除其嫌疑后,定会促成“好事”,将阿诚留下。而在从明公馆返回76号的必经之路上,有人已等候多时。


于曼丽枪法很准,一发毙命。


这对于汪曼春来说,倒也算怜悯,至少在她临死一刻,仍相信明楼是爱她的。


只是这场戏明楼演的极为辛苦,几次险些按捺不住。好在汪曼春没对阿诚动刑,不然明楼也不敢保证,他会不会当场就做出什么可怕的事。


阿诚还想问个具体,明楼却不想再谈,只道:“她是自寻死路,罪不容诛。”


二人默了一会,待到明楼再开口时,声音已轻得像是自语一般:“这两个月来,我时常忧惧。害怕难以自控,标记了你。你我在这悬崖边上,万一哪天我先走一步,我最不想看到的,是你被这标记捆着,一生痛苦……却没想到,终究竟要以这样一种最极端的方式占据你。”


阿诚不知明楼还有这层考虑。怕是源于爱,从明楼口中说出的怕,竟比说爱更使人动容,他方才意识到,这个人爱自己,丝毫不比自己爱他少。


阿诚笑中带泪:“哪来的万一?你这么老,先走才是必然的。”


明楼也笑,似是惩罚般将人搂得更紧。


前路漫漫,谁又能一眼看到尽头?


别无选择,亦是最好的选择。


忽然间,明楼的腰侧似被什么烫了一下,是阿诚的手指尖,正穿过自己的睡衣蹭进来。


月光映在阿诚的脸上,像蒙了一层缥缈的纱,阿诚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,眸中一汪瀚海星辰。


他知道,他的omega正等着那唯一的解药。


治病救人是要紧事,可是身体与信息素相比,却总是慢半拍。干燥的唇齿刚一触碰,还没来得及彼此滋润,空气里那两种香味早已经交织缠绕,难舍难分。


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些莫名的紧张,这莫名的紧张使每一次碰撞都更令人兴奋异常。


不知是哪一次深入浅出,能探入那处神秘境地。


但他们终将到达。


“大哥......来吧......”


任何理智或是杂念,都抵不过这一声旖旎的邀约。明楼只能任由这莲香牵着,再一次纵身挤入幽幽峡谷,这次他一路挺进,直抵那一片若有微光的桃花源……




明楼这几年睡觉一直很轻,这一夜,伴着枕边绵延不绝的琥珀暖香,他睡得深沉。


他甚至做了个梦。


梦里是尚且年轻的自己,一身月白色夏布衣裤,阿诚更年轻,还是十几岁的清朗少年。


他们在一池碧水旁散步,莲花浓淡相宜,铺满半边水面。


走在前面的阿诚忽然转过身来,伸出一只拳头,眼里闪烁着笑意,似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。


无非是是雨花石或者奇特的小虫子之类吧。


手白白悬了半晌,阿诚不由得蹙起眉头啧了一声。


明楼无法,一笑摊开手掌。


少年的拳头这才在空中轻轻张开,有个小东西滚入明楼的掌心。


八月的风从湖心吹来,明楼在午后斑驳的树影下屈起眼睛。


那是一颗新鲜圆润的莲子,扑闪着青涩的光。